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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68年阳历10月(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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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了一会儿,师政委说你们干吧,我再安排下别的事去,军区政委来了肯定要检阅部队的,以前他到了哪里第一件事就是检阅部队,临走师政委嘱咐我们速度一定要加快,但不能累坏了人。

拉水打夯连轴转两天两夜,个个都累坏了,不光我们,男女民兵们也都躺在湿地上睡着了,水点子落满脸都浇不醒。

我们修机场,其余全团部队分头练习队列、口号、正步走、敬礼等等。

忙活了四五天机场算是完工了,不完工也不行,军区政委第二天就到了,剩下半天时间全团部队和师、团首长要集合起来演练一遍,旗、公社领导也参加。全团每人发了副白线手套,背背包、扎腰带,不带枪支,从团部到机场全列满了人。团部设在火车站所在的小镇上。各级首长、各个营连在什么位置,怎样随时应付军区政委的哪种提问都准备好了。我们连按序列该站在全团的中间位置,为了把好连队突出出来,便特意把我们安排在离飞机降落点最近位置。

演练开始了。

师政委乘吉普车模拟军区政委的直升飞机朝机场驶来。

我们远远的迅速从坐着的背包上站起来,戴好白手套,背上背包,首长们也再次整整衣帽各就各位。

吉普车在直升机降落地点吱地停住。车门开处师政委神彩奕奕走出来。我们团政委、团长双双跑步上前敬礼。此次由政委报告,据说因为来的是军区政委所以由政委报告,另外还一层原因是团长口头语太重,一旦军区政委反感会挨骂。

“报告政委,炮兵团全体指战员列队欢迎您的到来,请指示。报告人×××”团政委报告的很流利,但明显有点紧张。

师政委还礼,然后走向团长,旗革委主任等人一一握手。握完向我们队列走来。我们用力一踢脚跟啪的立正站好,队列里随之发出一长声整齐好听的踢脚声。嗓眼早就紧紧的准备好喊口号了。

“同志们好——!”师政委朝队列挥了一下手响亮地喊出练了不知多少遍的这句话。

“首——长——好——!”我们齐声回喊。

师政委马上又挥了挥手:“同志们辛苦啦!”

我们齐声互应:“为——人民——服务——!”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练了好几天的口号喊得果然气壮山河。

师政委又模拟军区政委走向我们连,我知道马上会走到我面前握手问话了。

“哪年入伍的?”师政委问我。

“今年初入伍的。”我答。

师政委很感兴趣打量起我来。“那么说还是新兵嘛。你这是基准兵的位置,这位置该是班长咯?”

“报告首长,我是侦察班长!”我按演练时的要求挺了挺胸说。

“新兵当侦察班长,好样的!炮兵侦察技术掌握了吗?”师政委问。

“掌握了!”

师政委连连说好又往下同其它人握手。握了几个再快步走一程。走到民兵队伍时又重新招了招手:“民兵同志们辛苦啦!”

“保——卫——祖国——!”民兵们齐喊。喊声也很响亮但不如我们整齐。

团长、团政委等跟着师政委一直走下去,所到之处都有口号声传来。至于走进团部之后副团长站哪个门口,副政委站哪道走廊,参谋长怎么开门,主任怎么端茶,后勤处长怎么当场切西瓜都演练了一遍,那情形我没能亲眼看见,不过后来都传得有声有色细节也很生动,怎么后勤处长手一抖把自己拉了个口血把西瓜皮演成红的了,主任端茶胳膊晃热茶烫伤自己手背生出两个珍珠似的泡了,参谋长开门往相反方向推越推越不开差点把门推坏了,副政委在走廊引路拐弯时一头撞在墙上了等等,还有团长说口头语这样子这样子的被政委抓住,批评说你们团怎么搞成这样子!不过我相信这都是演义罢了,团里领导见师里领导是常事,师政委毕竟是扮演军区政委接见团领导们不会慌成那般狼狈像的,可这些事一经传出真的造成心理作用,军区政委来时这些编出的笑话竟预言般的重演了一遍。

军区政委的直升飞机说是上午九点钟准时到,全团七点半就集合了,又匆匆练习一遍口号,然后就不准上厕所不准说话不准抽烟端坐等待,快到九点时全体起立又练了一遍口号,便开始站着等,等来等去十一点半才到,我敢说那时都折腾得饿了,全团干部战士肚子里一定会象有不止二千只青蛙在叫的。尽管这样,一听见飞机声并远远看见天空出现了那只小蜻蜓时,我们还是象一大片晒蔫的小树林忽然遇雨又都精精神神挺拔起来。

我开始第八百遍想象直升飞机里的军区政委什么模样,他此刻会在干什么,同时也努力把一直抽象着的直升飞机在脑中具体化。

飞机的声音大到耳膜可以感觉出空气振动时,翘首仰望的脸大概都出现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和我身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喔了一声:“绿的!不是银白色的!”

那时我敢武断,没有一个人的眼睛不是盯着飞机的,因为全团所有人都是第一次与飞机离得那么近。

当我看清这只肥大的蜻蜓肚子上带有八一二字的五角星时,已经感到有一股股凉风扑面了,机场四周的高粱也被微微吹晃,铺在地上那面鲜红色导降旗细浪似的伏动,地下的队列也随风波动起来。飞机盘旋在我们头顶徐徐下降了,高粱剧烈摇晃,导降旗如激浪翻涌,我们的衣角裤角哗哗摆动。越下降越接近我们便越象一只怪物。快接近地面时突然飞沙走石骤然卷起一阵巨大的旋风,我们夯了几百遍又洒了几十遍水的机场竟经不住它这一旋,尘土飞扬遮天蔽日。飞机一着地,离得最近的首长们个个被风推了几个趔趄,这时本该往前迎的却不得不连连后退。最前面站着准备早些迎上去的师政委帽子呼地被吹到高粱地里,这时我们才知道师政委是亮亮的秃脑门。我们紧张得谁也想不起笑了,政委追了两步忽然想起不该亲自去追,转身要过团政委的帽子。团政委身后是团长,他没敢要团长的帽子而把作训股长的帽子要了来。传接力棒似的,作训股长把一个参谋的帽子要来,参谋没法向队列的战士要,只好自觉躲到队列后边的高粱地边探头看。军区政委大概是急性子,旋风还没有消逝,慌乱的师团首长还没站定,机舱门已开了。最先走出一个体态极象首长的却不是军区政委,他下飞机后就靠边儿站了。只见师政委再次正了正帽沿朝第二个下飞机的瘦矮个奔去。军区政委的身材相貌实在叫我失望,前呼后拥的原来是这么个干巴瘦儿。但是我看掉光了头发的老师政委完全象个战士那般规矩地跑上前敬礼时,才忽然想起拿破仑、斯大林、鲁迅等人也都是矮矮小小的个子,进而又想到当时全军的副统帅林彪也是瘦小身材,于是才真实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大人物身材并不一定高大。

师政委任何一个细小的动作也没有少掉,每个动作都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程度了,与他扮演军区政委时简直判若两人。

“报告政委,守备师政委率炮兵团全体指战员迎候您的到来,请指示。报告人师政委赵风。”

军区政委随便还了个礼伸出右手来和师政委握握:“喔,小赵,多少年没见啦?”

被称作小赵后非常高兴的老师政委还立正站着答:“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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