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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68年阳历9月(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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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牛样喘着,两肩不停地耸动,冒火的眼睛伸出根钉子似的盯住我。

“起来吧,我回连。”我闭了会眼终于说。

我象斗败的鸡站起来,我看他额头已肿了。又一只蜂子往他脸上落,他啪地给了自己一掌,那蜂子变成一张流油的肉饼贴在脸上。他一脚向蜂窝踹去,整个蜂窝被葬进深深的泥土,满腔愤怒随这一脚都出净了。他拿手绢让我擦擦脸,自己拣起丢在地上装山果的大信封,闷不作声往连队走。我带着满脸火热默默跟上他。

走了一会儿他说:“你不能怪我动手,吭,你太不象样子啦!”

“行了,别说啦,我还不知见面咋办呢!”

“有啥咋办的?有饭吃,有床睡,你陪几天就是了!”他只管走,好像根本就不存在咋办的事。我想起司务长说我的那句话,不养孩子不知肚疼。

我象个俘虏被他押回连队。我想先向连长指导员打个招呼,再去见爸爸。小老兵又一瞪眼,“想让领导给承担责任是吧?先看你父亲,等你一夜了!”

爸爸正在连里招待来队家属那间屋里踱步,嘴里叼着烟,不住地吐烟圈,眼光机警而呈蓝色,嘴不时下意识做出吃力的咽东西的动作。爸爸变得可怕了,我入伍前他不是这样的。那时他眼光安详而平静,嘴也不是这样吞活人肉似的动的。爸爸瘦了,也憔悴啦!

“你回来了?”爸爸生硬地问,蓝色的眼光逼得我不敢正视他。

“嗯……咋没来个电报?”我想怪他又不敢说怪。

“电报?”爸爸吐出这两个字,然后就用森人的蓝眼盯我。

陪爸爸来的表哥向我使使眼色:“叔出院后就说想你,这几天又睡不着觉,说来就一会儿也等不了。”

小老兵把一信封山果子递给爸爸:“大叔,柳班长给你采的。”

“哪个柳班长?”爸爸的蓝眼光象又添了股火苗。

“你儿子当班长还不知道哇,大叔?”小老兵很惊疑。

“你当士官儿啦?”爸爸眼中的蓝火苗又跳了一下,不知是惊是喜,反正他使用的士官二字使我不安,这是“**”前的词,属于四旧了,而且尤其让我不安的是听说他的历史问题中有一条就是在敌占区上过士官学校。我说:“是班长,不是士官!”

“班长算不算干部?”爸爸停止了抽烟,问得极严肃。

“就是战士。”我对爸爸问这个很不高兴。

“战士怎么支农?支得了吗?”爸爸眼里的蓝火苗又闪动起来。

“有干部带着。”我不愿他再问工作方面的事,故意把话岔开:“车上挤吗?”

爸爸对这类话题不关心,又一口口抽开了他的烟。表哥答说:“挤得厉害,过长春不远还轧死个人,听说是卧轨!”

“这么挤多余来。”我说。

小老兵:“来看看部队挺好的,吭,就放心了,父母嘛,儿行千里父母忧!”

战友们陆续过来看我和爸爸。部队有这个传统,谁家里来人了,都要坐一会。关系好的坐时间长些,来的次数也多些,而且来的要早。谁人缘好威信高来看望的人就多。看来我威信还可以,来看爸爸的人很多,这个没走那个就来。可是叫我脸上非常挂不住,一般家里来人都事先联系好,叫带些炒瓜子,烟了糖了水果了。爸爸两手空空啥也没带,他抽的卷旱烟没法让别人抽。我既难堪又觉得也好,叫大家看看我和爸爸并没感情,感情深的话能空手来吗?其实爸爸精神若不失常肯定会带东西来的。

我当众吩咐我班的一个兵去替我买些烟糖来。大家都拦那兵,说柳大叔有病,没给他买点啥就挺不好意思了,还去买什么烟糖。

这一说我心里反倒滋生出一般苦味。别个家里来人,或父母或哥姐,带许多吃的还带钱,我这样的爸爸还是表哥陪着来的。如果妈妈没病她陪着来也会带些东西让战友们吃的,我还是把我吩咐过那兵推去买了,我让他先替我借点钱,我兜里一分钱没有,津贴费又都给社员买主席像章了。

我陪战友们干坐着说话,担心着爸爸又惦记着买烟糖那兵快点回来,因此话也说不愉快。

吴勇来了。他还领来分在师部的其它几个同学。这并没使我高兴,我不希望来这么多人搞得热热闹闹象为爸爸开欢迎会似的。他们不知爸爸患了精神病,我也没法当着爸爸的面告诉同学们他得了精神病。我精神状态也四分五裂的,想着爸爸的病因,想着他来这几天怎么办,想着杨烨此时什么心情,想着党支部会怎么想,想着买烟糖那兵怎么还不回来,想着爸爸的病会不会犯,想着爸爸在想什么……爸爸什么也不说,破案人似的抽烟凝视,同学们和战友们象不是来看爸爸而是开联欢会的,只顾说说笑笑。一会儿又议论起新发展的两名预备党员,说绝对应该有我,没有我是不公道的。还有的安慰我,说家庭有问题的哪儿都不能是第一批。他们忘了爸爸在场,我急得一边扭转话题一边使眼色。爸爸突然冷笑一声,贼蓝贼蓝的眼光向大家扫了一圈,莫名其妙问:“小爬虫还是变色龙?先有鸡蛋先有小鸡?”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叠钱来:“穿军装就是我儿子,给钱,一人一张钱!”他挨个往来人手里塞钱:“不会是孙悟空,石头缝蹦出来的!”

满屋子鸦雀无声。大家面面相视,见我不住使眼色叫大家收下方悟出爸爸出了问题,都接了钱尴尬在那里。吴勇机灵,从裤兜里摸出张军区报纸来,想用上边一则消息扭转一下气氛。不想爸爸一见报头几个字忽然又掏出一把钱全塞给吴勇:“我都买我都买我都买!”然后抢过报纸每版匆匆扫一眼,划根火柴点着了。火苗映着他眼里的蓝光,他又问:“先有小鸡先有鸡蛋?”幸亏这时指导员来了,见状说:“大家少坐会行了,叫他们好好休息!”大家没吃到糖没抽着烟悄悄扔下爸爸发的钱走了。我象看救星似的看着指导员:“刚回来一会儿,正想向你汇报!”

指导员把他的烟拿给爸爸一支:“你儿子干得不错,当班长了,放心吧!”指导员怕引出爸爸莫名其妙的话来,又说两句好好休息就走了。指导员不让妻子随军,一心扑在连队建设上了,还同情人理解人,不象连长只知呼喊着叫大家干。连长指导员对爸爸来队看法能一致吗?听说第一批入党没我主要是连长的意见。

烟雾缭绕又没有一点愉快话题可谈的屋子憋死我了,我想跟表哥出去走走,问问爸的病,可是表哥木纳得很,几次跟他说又使眼神他都不明白,还说叫我带上爸爸一块到镇上去玩玩。爸爸又用那森人的眼光看我,我只好陪他和表哥出去散步。

连队到镇上几里远的路我竟没跟爸爸说句话,不知说什么好。表哥偶尔问几句也都是部队里他感新奇的事儿。

一到镇上爸爸显得非常不安。他的眼睛就更蓝更亮,而且每看到一条大标语或听广播喇叭说句什么新词眼里的蓝火就跳一下。

忽然他没头没脑问:“……支不支派?你们支农!”

“解放军支什么派!”我不耐烦说。

“不支派?”爸爸那蓝眼光开始让我讨厌了。“支农就是支农!”我没好气说。

“支农?不就是支农民左派?左派右派不都是派吗?支哪派不都是支派吗?派派派,派派派……”他开始胡言乱语了。我看看表哥,他把我和爸爸拉开距离小声说:“他一要犯病就这样,不能跟他犟!”

走到一家饭店门口爸爸非进去要两碗水,服务员见是军属大叔就给他端来两碗。爸爸一手接一碗,侧身跨在门坎上将两只胳膊伸平,一碗门里一碗门外说:“不偏不倚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倚一碗水端平!”忽然哗啦摔了一碗:“不支派!不支派!”然后把剩下的一碗三两口喝了、眼睛盯着我问:“支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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