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68年阳历7月(第2页)
“住不住哇首长?”
“住!”我说。
“那就得住谁家在谁家吃,队里没起伙。”饲养员商量着说。
“你安排吧这样子。”
“住谁家我可做不了主,还是找管事的吧!”饲养员自做主张吩咐最大的光屁股孩儿说:“快点跑着去,告诉政治队长说来了工作组,叫他马溜回来张罗吃的住的!”见那孩子没听懂政治队长是谁,提醒道:“就是凤子她爹!快点跑着去!”
我们也不分头去走了,和团长一块和饲养员说起话来,组织股长和军务股长管这叫谈话,我叫唠嗑,团长叫访问。
“贫下中农占百分之多少这样子?”团长先问阶级阵线情况。
“一户富农,一户地主,还有一户富裕中农,剩下都是贫下中农,我也不会算占百分之多少。”
“一共多少户呢?”我问。
“八十多户,八十几叫不准了。”
然后又问多少口人,多少男多少女,多少党员多少民兵,再其次才是多少地多少车多少牛马等。除了多少地、车和牛马其它回答一概是“问管事的吧,我说不好。”
“那么你是什么成分?”组织股长问。
“啊……啊,我是中农。”
“你们队饲养员是贫下中农选的还是领导安排的?”军务股长问。
“我说我不干让贫下中农干,队长们非让我干不行。让谁干谁不愿干,队长一门儿说是对我信任,一直就让我干着。”饲养员说完怕再问什么似的忙着到外屋锅灶给我们烧水。
团长我们几个互相皱着眉头瞅了瞅,意思是说,看看,这儿的当权派依靠中农!
依靠中农的队长和政治队长一齐被光屁股娃娃叫回来,两人都不年轻,队长看去跟团长年纪差不多,政治队长跟军务股长差不多。两人都不怎么能说会道,一看手和脸就估计个八九不离十,是那种很能带头实干,但被当时贬意为“只顾埋头拉车,不会抬头看路”那类基层干部。
组织股长代表工作组说明来意,一一介绍了每个人职务’让两位队长先把食宿安排了。两人非同小可望望团长又互相看了看才瞅瞅饲养员说:“就还在你家吧,吃住全包了!”
饲养员左右为难搓了一阵手说:“团长……住我家……?不是嫌麻烦,我那破房营长都没住过,怕待承不好!”
组织股长乘机说:“别的谁家也行!”他那意思我们都明白,是提醒他们换个贫下中农家。
政治队长比队长还能多说几句。“就老万头家有间能住人的闲房子,儿子在外边念大学要分配了,家就剩老伴领个大姑娘,没孩没崽收拾的干净,饭还能做出点滋味来,别家都不行!”
“能住就行!”组织股长进一步提示说,“吃是其次的,我们有规定‘五不吃’,鱼、肉、蛋、细粮、水果都不准吃。还有‘五同’,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同学习同批判!”
队长仍说:“不碍事。上边来人都住他家。上回军宣队也住他家了,走时候恋恋不舍的,直说他家好,再来还住他家。不住他家再就是生产队这屋了,你们瞅瞅这屋……”
组织股长还想说什么,团长摆手制止了,“那就住他家这样子!”然后谢饲养员说“老同志给你添麻烦了这样子!”
饲养员受宠若惊又搓起手:“团长说的,还添麻烦呢,不嫌弃就乐没法没法的啦!”
我们就背上行李住到这位饲养员家去了。这使我有点不明白,团长为什么会同意住中农家。晚上躺下睡觉时团长解释了:“既然别家没地方这样子,住中农家就住中农家吧,战争年代实在找不着地方还住过地主家这样子。不过咱们还是可以从吃饭上找回来这样子。关键是吃,咱们各家轮着吃,除了地主富农每家吃一天这样子,既联系群众又发动群众这样。”从生产队往饲养员家走开始,好影响就产生了。队长、政治队长和饲养员分别抢三个带长的行李背,可是团长带头说什么没撒手。这么大的官自己背行李走,队长饲养员空手跟着,一些闲在家里的老头老太太们都从窗台上看见了,互相串门免不了一个劲儿咂嘴说解放军掌鞋不用锥子针(真)行。岂不知在我看来那三位空手跟我们走的,精神负担要比背一个行李沉重得多。在中国,官儿劳动老百姓跟着看,看的能轻松吗?人民群众是主人,领导是公仆,这只是中国政治文化大花园里,一朵最夸张最生动的比喻之花而已,不可能真正见到果实。
说心里话,当时我对那个村整个印象不好,但对这家富裕中农房东印象却很好。同样的院子房子别家破破乱乱脏了巴唧,他家干干净净井井有条,三口人穿戴、说话、做活都利利索索长象也很顺眼,尤其跟我年龄相仿的他家女儿,大方端正有文化又没有花棉袄那种勾魂摄魄的媚艳气,让我心情舒畅,同时让我纳闷,农村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好姑娘呢。我联想是不是跟她哥哥念大学影响的有关。进而又纳闷,她哥哥受谁影响呢。
晚饭时我才知道,她竟然是这个村的妇女队长。对这,从团长到我谁都没产生象听说她爹是中农时的想法和直皱眉头的表情。这态度是否有问题呢?我有问题可以解释,团长股长他们呢?那就是没问题,后来我使用她是富裕中农的后代不是富裕中农本身解答了我自己的疑问。
在她家吃那顿晚饭又使我产生很深的印象和一个模糊的想法:中农的富裕就在于他的勤劳、节俭聪明会过,贫农的穷困是不是因为他们愚笨没文化不会过有关呢?同样的萝卜白菜土豆她家就做得那样好吃,并没多放油啊佐料啊肉什么的,连酱油醋都没有一滴,可切的那么细致摆的那么均匀,颜色调配的那么好看,盐酱放的那么适度可口;同样的粗米在她家锅里做成稀饭怎么就颜色和味儿都格外好呢?想了她家这么多长处我不得不又暗暗补了条短处:大概她家不如贫下中农能吃苦,或许她家怕脏怕累呢,怕脏怕累就是资产阶级思想。
2
团长他们只和我在这个屯住了五六天,帮我重新组建了基干民兵排,妇女毛著学习班,老年文化学习班,红孩子小队等等然后就把我自己留下,他们都到别屯去了。全大队几个屯每屯留一个人,团长最后带新闻干事留大队部那个屯。新闻干事把这做法写成两篇报道登在市报上,一篇叫“普及毛泽东思想人人都在组织之中”,另一篇叫“自下而上发动群众为建革打牢基石”。
团长他们走后我一点都没打怵,我一个新战士决心和他们几个营职团职干部比试比试,看谁工作开展得出色。我没有强行要求社员们去干团长要求那些事情。第一件事是借辆自行车跑几十里跑到镇里买了套理发用具,是自己借钱买的。我认为理发是联系群众的最好手段,比空说多少话都有用。我首先从房东饲养员老头理起,然后到各家去理,轮到谁家吃饭也带上推子,给他家该理发的都理完再吃。跟社员一块下地干活时也把推子带着,一休息就在地头开理,收工后我还招呼要理的到我住处去理。边理边闲聊需要了解的事情。就两个人,聊起来也不用避讳别人,村里的各种情况我很快就掌握了。大人小孩的头发理了一遍,全村的人家我就认识差不多了。为社员们做事我心里感到充实。我不愿意让社员们感到我是个负担,我多做他们需要做的事,即使开会也让大家感到乐趣,把会开得带有一半的娱乐作用。年轻人的会我就带头唱歌,还把非常好听的歌教给他们,老年人的会我就为他们准备点叶子烟和茶水,一个个为他们点上烟倒了茶才叫着他们老大爷正正经经说事。中年人比较好组织,有时我就一边给他们理着发一边开。半个多月,村里大多数人愿意听我说话,我说什么也愿意去做了,我可以感觉得到,大家喜欢我,觉得我给他们带来了新鲜气息。老年人说我正经,青年人说我活泼,孩子们说我有趣,半大老婆子们说我好。各式各样的称呼叫得我心里甜丝丝的干再多工作也不觉累。孩子们喊我小柳,年轻人叫我大柳,中年男人称我柳班长,妇女则最简练的唤“柳儿”或“柳娃”,老年人反而正经八百地尊我“老柳”。
有天妇女们组织学习,妇女队长也就是房东家的女儿请我去给讲讲话。所有会中妇女的会话最不好讲了,但妇女队长积极抓工作我不能不支持,便硬着头皮到会。妇女队长倒挺为我着想的,开门见山就让我讲。可那些孩子妈妈们起哄非让我先唱几支歌,我说我在妇女面前唱不出歌,她们就笑话我:“啊,唱歌都害怕往后娶了媳妇咋办?不锻炼锻炼到时候在媳妇面前连饭都不会吃呢!”我不唱她们就善意地哄着没完,我只得唱《东方红》,这支最好唱的歌儿让我唱走了调,妇女们通不过,又哄着让我唱《见了你们总觉得格外亲》。我绝不唱,说:“《东方红》你们说不好听,想听格外亲,什么思想?”
“不是《东方红》不好听,你没唱好。《东方红》都唱不好,你什么思想,啊?柳儿?”别看农村妇女文化不高,说起贫嘴话来既生动又赶劲,拿她们没办法。
妇女队长替我解围了:“大家严肃点,要嫌他没唱好《东方红》就叫他重唱一遍好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