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68年阳历5月(第7页)
“再就是把抢枪这些人吓住后我没说他们是坏人这样子,我说他们一时糊涂这样子,然后开了一个联欢座谈会放他们走了这样子。就是这些这样子!请连队指导员讲详细情况这样子,他口才好,我口头语太多这样子!”
听众非常兴奋,一边笑一边拼命鼓掌,他们被团长的坦诚和随便感动了。看来不论什么年代,真诚都是有力量的。
“我们连是来执行游行任务的,对当地文化革命情况不甚了解,在没有充分防备情况下,几十名红卫兵深夜突然冲进寝室,全连正在梦中,酣声此伏彼起……由于团首长沉着机智、指挥得力,尤其是突出地用毛泽东思想宣传群众……”指导员有条不紊地讲述了事件全过程,着重突出毛泽东思想和团长,还强调了党支部的战斗堡垒作用,虽没得到团长那般强烈的掌声但有思想有条理有例子,重点突出详略得当。我没构思好怎样讲法,团长就点我的名了,我只好仓促上阵,我觉得从一个红卫兵到一个解放军战士要有个飞跃过程,“我觉得这个过程不是简单的。这次事件我目睹了老一辈军人和干部们在关键时刻临危不惧,机智果敢行为,使我在转变的起飞中又剧烈地振动了一次翅膀,使我离真正的解放军更进了一步。比如平时我经常暗暗以学生兵有文化能说会讲自居,有时甚至看不起团长讲话时的口头语,可是那天晚上我真正认识了团长的英雄本质,他有勇有谋,把战争年代对敌斗争的战术运用到‘**’中来了。当抢枪者突然动手时,我想到的只是冲上去同他们交手拼搏,可团长却大喝一声,‘我是师长……我受过三次记大过处分,都是因为枪毙俘虏,现在谁不听我指挥,我愿意再记一次大过,……侦察排准备擒拿格斗,凡继续行抢者一律逮捕……’我是代理侦察班长,我们只有一个侦察班,没有侦察排,我正只身同一个小伙子撕扯没法取胜,听团长这么虚张声势一喊,心里豁然开朗,随声附合道,‘侦察排跟我上……’一下从精神上压倒了敌手。受团长启发,我们指导员也急中生智,谎称自己是警卫营长,已奉命将房子包围……这就彻底把敌手从精神上瓦解了。当时我想,对这帮在革委会成立前夕还抢枪破坏的家伙一定严加惩处,团长却在取得主动权的情况下因势利导,把很容易激化的矛盾转化了,当场宣称他们是做错事的好人,还同他们开上了座谈会,这就彻底征服了他们的心。后来发现,抢枪者中有我们几个新兵到你们海军来看同学时告诉我们路的人,原来就是他们从我们嘴里摸到部队驻地情况决定抢枪的。这又使我感到,我们新兵的阶级斗争观念是何等淡薄,团长他们这些革命前辈警惕性是多么可贵……”
指导员:“团长老说好,我们连里怕是养不住了!团首长别老从我们连挑人,能人都挑走了你的老连队搞不好也给你丢脸!”
团长乐得听什么话也不在乎了:“浅水养大鱼大鱼翻不开身这样子,是人才就应给机会多锻炼这样子!”
5
游行那天遇了雨。雨不大不小,庆祝集会并未因此而推迟或停止。那年代人们绝不会在乎一场雨,那时的中国恐怕是历史上最善集会的时期了。
天刚亮我们就顶着蒙蒙细雨乘炮车向集会广场进发了。雨衣在屁股下坐着谁也没披,一披,齐刷刷依在肩上的闪亮枪刺就看不见了。每辆炮车靠车厢板两侧相对坐着两排持枪刺的战士,每人都戴上了新发的白手套。离会场老远就听广播喇叭唱《革命委员会好》哪简直不是歌儿,而是和人对骂,一听那节奏便可想到唱的人怎样捋胳膊挽袖子加连连跺脚:“革命委员会好!革命委员会好!革命委员会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单位门口都有彩旗和彩色标语,可惜没风,没能造成彩旗飘扬的效果,彩旗被细雨润得有些沉重,都低垂着。可是鼓声湿不了。一面面鼓上都撑着把伞在敲。我们扶枪端坐炮车上,锣鼓鞭炮彩旗都没有,只有贡献歌声了。人不凑堆,唱歌就特别累而且效果不佳,还没到会场就觉得嗓子胀乎乎疼。疼归疼,力量好像总也使不完,刚消耗一点又被遇到的一伙什么人的兴奋劲鼓充起来。
陆海空三军的游行分队前都有摩托队。摩托车上架着机枪,我们炮兵在陆军分队末尾。汪洋大海似的会场上人们最翘首瞩目的就是我们的炮。我尽情体味着当时成为名言的一句话,“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还有“军队是无产阶级专政的柱石”。一想到柱石两字,我便使劲拔拔腰杆挺挺胸膛,努力让自己象根柱石的样子,并且联想起在校时夺权的情景。那时把夺权就看成是夺公章。一枚公章象传国玉玺似的夺来抢去,谁也不敢公开亮出来,常常是由头儿们亲自掖在裤腰上,那样头儿们的人身安全成了问题,于是都成立自己的武卫队。
一架直升飞机在会场上空一圈一圈转,转得会场起了风,红旗飘扬,人群**,听说就是要用飞机制造效果。在飞机搅起的风和**声中,大会开始了。革命委员会成员们在主席台上神采奕奕站立起来,军人占三分之一。站在最前排最核心位置的是陆军司令员,这也好像是我的光荣。当我们的司令员用他粗糙的叱咤风云的嗓音宣布,地处黄海之滨的三结合政权诞生了时,所有能发声的东西都发出声来,礼炮惊天动地,爆竹象一场大阻击战中万枪齐放,枪炮混合与锣鼓交响,一时纸屑遮空,硝烟漫漫,靠近主席台那位置成千上万的领袖像和抬举领袖像的人们都纸屑满身细雨也被搅烘干了。口号声足足持续了近十分钟大会给党中央和毛主席的致敬电集文化革命两年多来发明创造的美好语言之大成,当女广播员无限深情地朗诵道“黄河之滨红烂熳,五百万英雄儿女永远迎朝阳,让我们千遍欢呼万遍歌唱,敬祝伟大领袖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时,全场上百万人一齐振臂高呼,其声如山呼海啸。方方面面的代表一个接一个发言,发言一个比一个动听,可是越说越重复,加上细雨淋身时间一长不免精力分散。我发现不光我分散,不少人也精神溜号了。我和吴勇坐对面,他的眼珠不时直直地向车下斜对角那边盯一会,我想那儿一定有吸引人的东西,也悄悄回过头去看。噢,旁边那辆军车的驾驶室里有个女医护人员,大眼睛很会传神,漂亮的脸也生动活泼。我分散的精力一时也都集中到她那儿去了,但我又不便回头看。吴勇那位置正好和她眼光相对,我便暗中通过吴勇的眼睛判断她在干什么。有几次我乘吴勇眼睛发直时突然回头看。见她也眼光火辣辣地看吴勇。吓,这两家伙暗中通电哪,肯定不会冷的。我却忽然觉得冷得发抖,还接连打起了喷嚏。吴勇还在全神贯注通电,我旁边坐的一个兵向他投了个纸团说,“喂,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别光顾自个饱眼福,侦察班长感冒了,给弄点药不好吗?”
吴勇因秘密突然被揭穿脸红得象喝了酒:“别闹别闹,影响会场秩序,指导员橹咱们!”
指导员就在我们后车驾驶楼里,我们这帮人的活动正好在他视野之内。我旁边那兵说:“那我们都溜直坐好,吴勇自己下去,指导员看见就说要药!”
吴勇真下车去了,看来他非常想去,不是大家这样说他大概也会找机会去的。
我们在车上偷偷瞧他和那女兵嘀嘀咕咕亲亲热热说了半天话才离开,他先给指导员送了包药又嘀咕一阵才回到我们车,把药片分给大家,除了抗感冒药,每人还得了两片糖样甜甜的含片。这小子想用甜含片堵住大伙的嘴别说他什么。可当他分完药片往回一坐时发现,他的坐位被串动了半尺,正好把那条唯一与女兵相通的视线错开了。吴勇发现这问题时左右看了看,明知有人恶作剧使他失了宝地又不好意思说出,哑叭吃黄连装没事似的挺胸坐好。装了二十多分钟便忍不了,点着一支烟,才吸两口那烟灰便掉在临坐儿的腿上,临坐连忙站起来将烟抖掉。临坐儿坐下时发现原来侵占吴勇的半尺地方又被他坐回去了。吴勇有利地形失而复得很高兴,掏出烟一一扔起来,说让大家暖和暖和。这小子怪有毅力的,竟然十多分钟没往女兵那儿瞅。顶多也就十五分钟吧,就又斜过去。
我心里非常嫉妒,自己也有这么个最佳位置就好了,有个神秘热辣的女性眼睛往身上传热,起码可以愉快地熬过难捱的冷。我往自己视线可及处看了看,没有,扫兴地闭了眼睛品那含片。其实若真有双眼这样望我,我又不敢瞅人家了,肯定会装出一本正经目不斜视的样子,严格说起来,这种虚伪的态度比吴勇更差劲儿,可自己又总觉得比吴勇强。
我闭了眼睛却发现一双眼睛在火辣辣的看我,我浑身热起来,细雨也变成热的。风雷激,红烂熳,争朝夕的话也听不清了。那双眼睛在同我说话。“你要什么吧?”“你给什么吧?”
“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给什么我要什么!”
“我要红星你有吗?”“你方才说红星象什么?”
“我说象战士的心!”“那我怎么会没有呢?”
“呃……啊……”“要吗?!”
“——好像你是结巴老兵!”“——怎么装你也是花棉袄!”
我心跳身热,一睁眼又看见吴勇那双从最佳位置将视线射出的眼。“真差劲!”我心里嘀咕了他也是嘀咕了我一句。庆祝无产阶级新生政权成立大会上吴勇怎么那样!我怎么这样!看女人!想女人!肮脏思想!肩负无产阶级专政柱石任务的革命战士不该这样!我把眼光从吴勇那儿挪开还是能看见他,索性又闭了。
她又火辣地望着我。我极力躲避她挑逗的目光。杨烨也深情地望着我。我看看她,羞怯地低下头,她叫我,我不敢上前。我躲着。
“注意了这样子,准备准备,游行马上开始了这样子!”团长从驾驶室探出头向我们打招呼。
吴勇匆忙跳下车跑到女兵那儿忙活活说什么,团长生气地叫他:“粘乎什么这样子,熊兵上车这样子!”
吴勇红着脸狼狈爬上车。
陆海空三军组成的游行先头队伍最先经过主席台,每个分队通过主席台时都齐喊三句:革命委员会好!革命委员会好!革命委员会就是好!
游行开始不久雨大了,但游行仍按原来路线进行。我们顶雨端坐,无疑引来一路敬佩的目光。沿途看游行的人们披雨衣的打雨伞的连绵不断,对我们投以敬佩目光之余,总不免要围观我们新漆过的旧迫击炮,猜测议论,百分之百认为是新式武器,老兵们讲的笑话一路屡屡重演。“原子炮吧?肯定是原子炮,还保密呢!”“导弹炮!炮口这么粗,炮弹能打几千里?几十里,骗人。导弹炮哪有几十里的!”“新式炮怎么放?炮口前边磨盘大的铁挡着,能放出去吗?”其实哪磨盘大小的东西是炮座,他们把炮口在哪边都看反了,你怎么纠正他也不信,以为是在开玩笑捉弄他。总之人们都以为世界革命中心的中国,武器一定是世界一流的,保卫中国**的炮一定是导弹核武器。带着这样一种心理对新生政权的新式武器怎样估价都不会过高。
雨下得急了,游行速度却越来越慢。炮车不时在雨中停下来。电影中战争年代的许多镜头不断重现。老大娘给我们送鸡蛋,小朋友送开水,女红卫兵上车给撑伞遮雨……尽管时代和环境都变了,人们还愿模仿战争年代,连做这些事的人都还是妇女和小孩子们。我们也学战争年代的老八路,除了肯喝口热水外,鸡蛋是绝不肯收的,推推搡搡除非掉地摔碎弄脏几个外,我相信不会送出去几个,可送鸡蛋的场面却非常动人。开水也不敢多喝,喝水容易,解手怎么办?最希望的是女红卫兵们的伞能在头上多撑一会,可带车的干部们不让,我们也违心说不需要。后来什么也不盼了,就盼天快点黑,游行快点结束,好找个厕所解解手,可天偏不黑,游行偏不结束。游行并不以时间计算,而是非把指定的路程游完不可。目的当然是这些路程可以多传播革委会的威望,所谓走一路红一线,站一站红一片嘛!
团长闻听此事,骂了一阵那杂种损贼又说了一句我废物,然后摘下他的帽子扔给我,咣一声关了驾驶室的门。
我戴了团长干爽的帽子继续游行,那帽子太大,在我光头上晃晃****的肯定很滑稽。好在天色黑了,看的人少了,也看不真切了。团长的大帽子一直在我头上晃到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