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68年阳历4月(第6页)
爸爸你病得确实很危险吗?什么病?什么病都可以死人的。你很弱。
小弟弟重感冒发展成肺炎就死了。爸爸,那是我有生第一次见死人,我的小弟弟,咱们家中最有生命力的幼小希望变成了死人。那天天低了地窄了,雪是热的,火是冷的,电线杆摇摇晃晃,嗡嗡作响的电线里流淌的是水,风在呜呜咽咽地嚎。家里人都默默流泪没一个出声哭的,只有我的胸膛,肺腑和喉咙一起控制不住起伏着哽咽。妈妈泪水满面。你也掉泪了爸爸,这是我第一次并且再没见过第二次掉泪,我的思想里大人尤其是男人是不会哭的,可那次你流了那么多泪。你领着我,肩着镐,迎着风,踩着雪,到咱家西边的少陵山脚下去给小弟弟挖坟。以前我跟你上山都是去打柴,再不就是挖药材,歇着的时候你给我和弟妹们采野果子。那回却是为小弟弟刨硬如铁石的冻土。你一镐下去只能刨下小小一块土。你刨我挖整整一个半天才鼓捣出锅灶那么大个圆坑,一只装着小弟弟的六块薄板钉成的小方箱子放进去还露着一半,埋完土四只箱角飞檐似的还露着。我们手僵了脸也木了,爸爸你说先用雪埋一埋,等到春天雪化了土软了再重新挖。我们就用雪把坟培好,培得大大的,那形状就象全世界有名的日本富士山。日头快落尽了,夕晖照着小弟弟的富士山,我想,爸爸肯定你也在想,太阳总是这样寒冷就好了,小弟弟和他的富士山就会长存。那晚上你难过得一句话都没说,只听奶奶在叨叨。奶奶总是无休无止一边干活一边唠叨,把一辈儿一辈传下来的神话、真事加道听途说的各种故事不知疲倦地往下传播,那就是咱们家的文化根源吧。那晚奶奶在你面前说在山东老家时也有小孩象小弟弟这样咽气的,他爹用嘴卡住喉咙使劲吸就把痰吸出来,小孩又活了。奶奶一个劲后悔当时没用嘴给小弟弟吸痰,说吸一吸兴许死不了。爸爸第二天你早早把我叫起来从柜里拿出一条没舍得用的新毯子叫我抱着,你扛了锹和镐领上我又向小弟弟的坟走去。我以为你要用毯子把小弟弟的坟遮一遮,免得山风把坟雪吹掉又露出棺角来。你却把小弟弟的坟扒开,把小弟弟的棺材撬开,把小弟弟的衣服脱掉。你用手焐着他的胸口,焐着他的喉咙,焐着他的小脸。爸爸你又伏下身,把嘴贴在小弟弟的嘴上,给他吸痰。山风从八面聚来,上下左右横穿斜扫,看一个父亲为儿子做着最动人的壮举。爸爸,那已是人类历史的公元一千九百多年了,你在中学里当老师还兼过生物课,你不知道你抱着的是一具在中国最北方黑龙江冻了一夜已硬如铁石了的僵尸吗。你知道,但那是你儿子的僵尸。你慢慢地,深深地,长长地吸着,我默默地、重重地、抽抽哒哒地哽咽着把你从地上拖起来,和你一同用那条新毯子把小弟弟包好,装进薄棺,重又为他筑起一座富士山……
杨烨不知从谁那儿知道的消息跑到连里来看我。当时我多需要她温暖的安慰但又非常不高兴她跑到连里来。这多显眼多招风多惹麻烦!
她给了我二十元钱:“回去看看吧,是病危!连里不给假我跟我舅舅说说?”
“谢谢你,我不能回去。昨天你过生日我没去,是因为给爸爸寄钱……”
“不用解释,你自己的父亲,自己看着办吧!”她扔下钱就走了,走得十分生气。
我的决心被她动摇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是那些多嘴多舌瞎想乱猜的老兵们的话使我很快恢复的。
“闹矛盾了?男子汉也不让着点!”
“多大矛盾值当退钱吵嘴?”
“吵几句过后就好了,快去送送!”
……
我一甩手:“别扯犊子啦!”把人都甩走了。
我拿上杨烨扔下的二十元钱又向邮局走去。
给家寄完钱,我头疼欲裂无意路过一家理发店,看见一位老头刚剃了光头,安详无挂地对镜捋着胡子。我不禁心血呼隆一涌,鬼迷心窍似的闪出一个和尚的形象,便神差鬼使走进理发店一坐。
“理长点短点?”中年女理发员温柔地问我。
我直直地答道:“剃光头!”
“剃什么?”
“光头,老大爷那样式的!”
女理发员转到面前看看我,迟疑着不肯动手,又问:“你怎么了,剃光头?”
我心堵得慌,不敢看她也不想啰嗦,说:“连里让理的,有特殊任务!”
我莫名其妙刮了个光头,溜光铮亮灯泡似的,凉嗖嗖的直往外散火,心里的气和闷火都随着头发剃掉了。我一口气跑回连队,班里同志见了我都副班长长副班长短地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一把抓下帽子把光头亮给大家说:“没啥事,家里用钱,已经邮回去了,顺便剃了个革命头!”
大家奇怪地看着亮闪闪的头有的笑,有的疑疑惑惑地打量。我就势走到洗脸盆前将头伸进水里,迅速擦洗几把说:“怎么样,一碗水就可以洗个头,你们长头发起码得两盆水。打仗的时候,敌人手抓不住,火烧不着,理的时候省事,洗的时候省水省时间,最科学最革命的军人头!”理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这些,不过心乱如麻时想摆脱各种牵挂的赌气冲动而已。
全班同志却信以为真,把正洗着的头伸过来让我也给统统剪掉。我会理发,到部队后理了能有一、二百人次了。那天真象中邪一样,我拿起推子一口气把全班头发全理掉了,齐刷刷六个光秃,我最亮。这么心齐的举动任哪班也做不到,我们班竟成了上上下下公认的“引路灯”了。就寝前全班往毛主席像前一站,齐声说:“敬爱的毛主席,我们侦察班全体战士向您汇报今天的工作……”真象一堆和尚念经,其实就是心血**把部队坚持了多少年的每晚班务会一变,不想连里又表扬我们创造了一个新生事物。团长来连看见了我们的光头还说:“光头好,光头适合打仗这样子!”
团政委在北京和全军部分团以上干部被毛主席接见了。回团前早早打回电话,说还带回一面纪念锦旗。政委在电话和团长商量了,让全团列队到车站接旗,政委说别的部队也都这样的。政委代表全团见到了伟大领袖,这在建团史上前所未有,为隆重起见,团里决定,政委下车后和全团官兵步行绕镇游行一周然后再回营房。还决定由团长和一名战士代表,擎旗作游行前导。团长把战士代表指定给了他的老连队——我们六连。指导员接电话时问团长:“新战士吴勇为保卫毛主席像受了伤,我们正准备为他请功,擎旗代表由他担当可以吗?”
不知团长对吴勇不感兴趣还是对他这件事不感兴趣,据说是他亲自提的我:“我看还是找个受过毛主席接见的这样子。柳直不是见过毛主席吗这样子,又是长征走着去见的这样子,再说吴勇胳膊伤了擎旗也不方便这样子!”
我就被团长的一句“这样子”点成了擎旗代表。全团只有团长和我戴着雪白的手套走在队伍的最前列。那天风很大,我和团长身后的前导队彩旗猎猎,鼓乐喧天。当政委双手擎锦旗走出车站时,伴着庄严的鼓乐全团欢声雷动,各种表达幸福心情和欢呼万岁的口号声惊天动地,连站后边的山都震得直摇晃。晃了好久才静下来。政委将手中锦旗最最庄严地交给我们,我和团长用戴着雪白手套的两双手最最郑重地接过来,然后政委拿起早已布置好了的麦克风讲了一句话:“我于五月一日晚×时×分×秒见到了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导师伟大舵手毛主席,这是我们全团的最大幸福!”
山又摇晃起来,仍是晃了好久才静下来。因为团长口头语太重,由我代表全体指战员讲话。我什么时候这般风光过呀,崭新崭新的军装,雪白雪白的手套,肩上背了一支手枪,脚穿一双光芒四射的皮鞋——借给我的,手拿麦克风代表全团包括立过四次大功的团长(他都没轮上讲话)向毛主席表达心情了。好像毛主席就在身旁亲耳聆听着,我激动得眼圈湿润,声音颤抖地念起打夜班写好的稿子:“……红旗漫舞迎朝阳,黄海滔滔翻红浪,政委代表我们见到了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这是我们最大的幸福,最大的荣光……忆前年,在您光辉诗句‘红军不怕远征难’的感召下,我做为红卫兵徒步长征到北京,受到过您的接见。如今,我们——驻守在黄海前哨的炮兵团里既有年轻的新战士见到过您,又有战争年代参军的老战士见到过您。敬爱的领袖,您的光辉万里迢迢照耀着我们,我们幸福无比,我们信心百倍。请您老人家放心,我们全团指战员永远不会忘记您接见我们老少两代人的恩情,即使我们面对的滔滔黄海干了,我们背靠的巍巍大孤山烂了,我们忠于您的红心永远永远不变。您挥手我们前进,您指向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当时全中国都是这样一种文风,我可以算全团用这种文风写颂扬稿最出色的人了,当然那时全国要是兴另一种文风,我相信我也会是全团最出色的一个。毫不说谎,当时我这样写这样念的时候都不是违心的,我那样的出身所受的教育所接触到的人物、书籍,加上我的年龄,我不能不认为自己说的很对。我在“文化革命”前就读过《毛主席青年时期的革命活动》和《毛主席少年时代的故事》,那时就深深打下了真诚敬佩的烙印。
政委把旗交给团长便和那群老人一同歌舞起来。这一行动在我心中引起的震惊象原子核裂变般强烈而迅速,受到毛主席接见过的政治委员都跳起来了,而且是从军区和北京学来的凡是从北京传播出的事物对我都有权威性和巨大的冲击力。啊,徒步去北京见到毛主席才一年,北京又有了飞速的发展,跳起忠字舞啦!我深感自己闭塞落后,所以政委又招呼我和他一起跳时我便瞬间产生了一个飞跃,不感到跳舞难看了,一冲动跟着蹦跶起来。现在我可以想象出我舞姿的难看程度,因为我从二十年后舞场的镜子里看见过我开始跳交谊舞时笨拙难看如熊如猴令人啼笑皆非的样子。政委却高兴已极,鼓励我大胆跳,尽情跳。我感觉得出,政委对我这一举动由衷的感兴趣。过后别人跟我说过,政委评价我勇敢,有朝气,对新生事物敏感,不然后来他不会点名让我参加全团的支农试点。回想起来,关键时刻的一点小事有时都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我性格中矛盾的两面性有时我自己都不可理解,团长和政委两人的爱好、气质和思想方法及工作作风如此截然不同却都能看重我,这是为什么呢?我并没故意去迎和他们什么!
我前面说了,那天有风。我刚发神经似地跳了几下,不慎帽子被风吹掉,一个明晃晃的光头展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与当时的场合气氛显然极不协调,造成的效果肯定很滑稽可笑无疑。大人们都懂事,装成啥事没发生似的继续使事情往下进行,可看热闹的孩子们没这水平,早由衷地笑将起来:“哎呀呀溜光铮亮!”“看哪,解放军叔叔光芒万丈!”“小灯泡!”
无疑我在政委心里打了无法磨灭的烙印,游行完了他就批评我为什么剃光头。听我说我们全班全体都剃了光头,他深深吸了口烟说:“你们办事头脑简单,脑瓜一热想干啥干啥。怎么能开这个玩笑?你想想都什么人剃光头?监狱劳改犯,和尚,蒋介石……你们剃得光光的,叫人看着对现实不满咋的?不许再闹这个笑话啦!”政委的话很严厉,但我感觉得到,他内心是看重我的,所以我虽对剃光头这件事引起了重视(给人以对现实不满的感觉那还了得),但并没害怕。
政委一转身,团长当我面不轻不重说了一句:“嘁,光头就是光头什么这个那个的这样子。”他说得象自言自语,因为他理的就是平头,几乎快跟光头差不多了。今天想起那件事还好笑,历史也如人一样常常闹笑话。当时批评光头对现实不满,现在又天天讲不准留长发,说长头发是玩世不恭颓废派,至使连长们常常得拎着推子撵那些新兵剪长毛。
但是,不管谁的命令也无法使一班光头三天就长出长发来。三天后我们接到命令,全副武装拉到旅顺口去。旅顺口,那是当年日本鬼子同沙俄血战过的疆场。不过我们去既不是同“复活的日本军国主义”作战,也不是同“苏修新沙皇”作战,南朝鲜也不是,因为人家没按我们的说法随时都可能发动侵略。我们是做为无产阶级专政柱石的象征去为旅大市革委会成立大会壮威风主要是参加游行的。没想到参军后游行仍这么多。
我们侦察班头发没长出来又不能不让我们去。全班买了一米松紧带儿,每人半尺贴帽沿里圈缝好领导才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