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68年阳历3月(第6页)
我没再说什么,默认了。干事记完又问:“不是还想到一个同学吗?什么同学?为什么要想呢?”
“一个女同学。”我一说这话,看那干事、文书连吴勇眼光都有点异样,脸便呼地热了,忙解释说:“她想当兵,没当上。”
“所以你想以双倍的努力代她出一份力!”没等我回答他就说:“好了,你说!”他问吴勇:“你为什么给对立派的同学绣忠字呢?”
“因为我们都是毛主席的红卫兵,虽然参加了对立组织,并没原则分歧,原来因为路线觉悟低才闹派性,进了毛泽东思想大学校,一起步就应该从忠字出发!”
“好!那么你从哪儿弄的绣针绣线?”
“针是我自己用药针磨制的,线是买的!”
“磨针很不容易吧?”
“非常不容易!”
“好!好!你自己挎包的忠字啥时绣的?”
“新兵连。”
“你一个男同志怎么会刺绣呢?”
“只要怀着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啥都能学会!”
文书插言道:“昨晚急行军他还帮别人背枪,受指导员表扬了!”
吴勇看我一眼:“互相帮助,应该的!”
“你很谦逊,这好!”干事问,“你和你的‘一对忠’过去有过个人恩怨吗?”
吴勇含混其辞说:“对立组织的,互相攻击呗!”
吴勇真能扯淡!那是初二小同学,虽然两个组织,在学校基本不认识。
“那为什么在校时是仇人,入伍后很快成了‘一对忠’?”
“环境和条件都变了,这就是‘桔生淮南则为桔,生于淮北则为枳’!”
这是中学语文课本里一篇古文《唐睢不辱使命》中的话,吴勇忙解释:“则为‘枳’,跟桔子差不多,但远不如桔子好吃!”
“怎么写?”
吴勇记住了枳字的音,却忘了怎么写,他瞅瞅我。我说:“木字旁加个只字!”
不几天,饭堂小广播总编辑用不亚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送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的喜悦声音念道:“军区报纸头版三题文章:《向阳花朵早开放——记某部英雄六连新战士柳直扎忠根的故事》。”
全连老兵无不惊叹,下连几天就上报纸,这可为英雄六连谱写了新篇章。我一下在全团出了名。连师里来的人都要找我谈谈。而吴勇的事报上没登,团里师里来的人就不注意他。他哪能甘心,很快在饭堂小广播发表了一份倡议书,倡议全连每人挎包上都绣忠字。指导员表扬他,说他是连队建设的好参谋。连长却纠正吴勇建议说:“统一起见,还是绣‘为人民服务’,这是我军建军宗旨,既具体又根本,还符合上级规定——总政发的语录胸牌就是‘为人民服务’这个事可以利用星期天或其它自由活动时间,不要打通宵。打通宵不符合条令要求!”
不几天,雨后春笋一样,全连每人的挎包上都出现了鲜红耀眼茸笃笃鼓溜溜的绣字“为人民服务”。连长指导员的挎包是吴勇亲手绣的,可吴勇的名字还是局限在六连没出去。原来和我平起平坐想当政治家的他一时与我拉开这大差距,不免暗中着急。
5
老兵和干部都说我们这批兵是建军史上最特殊的兵。我们联系当时全国情况一想,史无前例当中入伍的兵嘛,就应该是建军史上最特殊的一批。可是怎么个特殊法我们也感觉不大出来,老兵一说我们才明白。
“你瞅瞅你们。学习讨论个顶个比比划划,比连长指导员能讲,我们那阵,班长、老兵都说完了剩下时间让我们说几句就说几句,不让说比拣着个钱包还乐呵。我们那阵,哪有老兵给新兵倒洗脚水的?都是老兵刚一摸擦脚布,新兵马溜就把盆子端走了。你们可好,就差没让老兵给你们倒洗脚盆子啦!我们那阵,别说随随便便就找连首长说个事呀,有事先跟老兵说说,老兵完了才是副班长、班长,屁大点事儿就能找干部?你们可好,动不动就找连首长建个议。连指导员说了句‘党支部就代表党’,你们也要找上门讨论一番正不正确,……一个新兵伢子,在饭堂一站就敢向全连发什么倡议,嘁,都是毛主席把你们惯的!”
这下可叫新兵抓住话把了。好哇,你敢诬蔑毛主席!于是哈尔滨、抚顺和我们学校这些学生便一齐开口,一人两句就把老兵批得体无完肤:毛主席叫我们要关心国家大事你说是惯?毛主席叫我们敢想敢说敢做你说是惯?毛主席叫我们批判旧思想你说是惯?……十多个学生兵个个都是口诛笔伐能手,老兵们哪里是对手?便经常往连里汇报,想通过干部的嘴堵我们。干部跟老兵年头多,当然容易听老兵的话,但干部有干部的角度,干部还想利用新兵触触那些虽不乱说乱动但好消极怠工的老兵呢。连里有什么紧跟新形势的号召老兵不积极了就来找新兵。新兵上进心强又都有点造反派脾气,特别看不惯老兵倚老卖老,因此针对老兵缺点开展的活动相当有战斗力。
我因思想上有包袱,加上从小就性格内向,凡事不喜欢毛手毛脚,所以不愿象吴勇那样咋咋呼呼,也不愿狭隘地站在新兵角度和老兵们作对,相反倒非常愿意和不卖老的老兵们交朋友。由于老兵对新兵有惧怕心理,所以象我这样大名鼎鼎的新兵稍一表示对老兵尊重,他们便特别对我有好感。我前边说过了,那年正赶上军装换成草绿色,一开始眼里总是黄军装好看。我就想和老兵们换套军装。一套旧的换套崭新的当然都愿意,但谁也不好意思占新兵这个便宜,后来央求到泡病号那结巴老兵,他正想多攒几套新军装来年回家结婚,就换了。遂了我的心愿却冤枉了结巴老兵,连里批评他资产阶级剥削思想作祟占新兵便宜,我呢,被表扬说喜欢艰苦朴素。
不久连队团支部和“革委会”改选。据说凡新老兵大批交替时都要改选。我一是没想到部队也有“革委会”,二是没想到我能当选革委会副主任和团支部副书记。吴勇那小子心里痒痒的,不得不装着道喜的样子打我一拳说:“你小子有官气,不但官复原职还多了个官衔!”消息传回家乡,不少同学写信祝贺,以为我当了多大的官儿,岂不知连队的“革委会”跟当时地方的政权机构革委会不一样,全称叫“连队革命军人经济监督委员会”,定期研究伙食的,每届都要有个新兵代表,而团支部在连队根本不重要,都到了入党年龄还在团里混着或连团员都不是,那是极叫人笑话的。不管怎样,在全连眼里我是个代表人物,尤其新兵,或嫉妒或敬佩或不服总要高看我一眼。有不好办的事时好找我表个态!
有回星期天,全连干部都到团里听报告,有个老兵透露说结巴老兵又溜连队旁边的老乡家跑骚去了。那时我还不明白什么叫跑骚。“就是‘挂马子’!”老兵说的挂马子我也不明白,老兵不得不对我们新兵的无知表示着极大的遗憾,用最通俗的术语解释道:“嘁,就是搞破鞋!”
“胡说!简直胡说!”我认定那老兵是人身攻击,解放军里哪能出这事儿,就刺激了那老兵一句:“老兵嘴上也不放个岗,闹着玩也不能说这话!”在我们眼里搞破鞋是全世界最耻辱的事儿,全中国老百姓也是这样认为。开始批判刘少奇走资本主义道路时怎么也批不臭后来说王光美不是原配夫人,是刘少奇休了原配夫人后搞不正当男女关系成婚的,还说他在解放前做地下工作时贪污过收党费收上来的金鞋拔子,一家伙就臭透了。
大批判小组是吴勇串联成立的,他怎么会让一棵松战斗队把功劳抢去,拦住说:“慢着,现在不是红卫兵了,是不是请示下革委会副主任、团支部副书记呀?”
我既不相信这事是真的,又觉得即使是真的也不该这样去抓,出人命咋办。如果人家只是去说说话或办个事,就象那晚上我去礼堂看杨烨,若被生人堵住也传出去说搞破鞋,那不冤枉人家跳到黄河洗不清吗?那老兵又加了把火:“你们新兵全他妈口头革命派,成天批这批那,真遇着坏人坏事又鼠眯了!”
“他妈的,走,谁鼠眯谁不是人!”哈尔滨那位“一棵松战斗队”骂骂吵吵又想把人带走。
吴勇把手一招。“跟我走,出了事大批判组负责,我负责,我无官一身轻!”
他这一激我就跟去了。那老兵又唤来“刘少奇”,向它指指我们又拍打它几下:“去!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