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68年阳历2月(第7页)
她也在铺的另一头坐下了,把红五星放在手心看了一会问我:“你说这象什么?”
五角星在烛光下射出几条红红的光芒。白天往棉帽上钉时我就想过了,端端正正,鲜红光亮,应该象老兵们说的,一颗红心。我说:“象战士的心!”
她又眯起眼细看了一会,轻轻说:“我手里这颗呢?”
“这颗?不也是一样的吗?”
“这颗是你的!”
“我的怎么啦?”
“我咋知道你的怎么啦?”她嗔怪地瞅着我。
我想了一会,心忽然跳得激烈了,她是说这颗五角星象我的心吗?当然象我的心,可是我不好意思在嘴上说出,慌忙把话岔到领章上:“这上面还得填姓名、部队代号、血型!”
她瞅我一眼,把领章翻到背面看了一会儿:“你给我填吧,你的字好看,好久没看到你的字了。”
我紧张局促又十分高兴地接过来放在膝盖上要动笔,她又叫住我。她平时朦胧深邃不可测的眼睛在跳耀的烛光前乌亮乌亮一闪一闪的。“咱俩打个赌,你能猜着我让你咋填的话,你要啥我给啥!”
“你能有啥好东西?”
“除了没有领章帽徽,哪样东西不比你强?”
“猜猜看吧,我可不要你东西。”
“不要东西就不让你猜了。”
“猜不着哪?”
“能猜着。”
我看着领章背面用心揣猜起来。她象怕我猜错似的用眼光启发我、诱导我,甚至想偷偷变成一个什么精灵钻到我的脑子里拨动那根记忆的神经。活泼变换的眼神象在为我放一部参考资料影片,希望我能把这道难题答对。我从那眼神里看到了过去许许多多镜头,我们心灵又全部沟通了,仿佛天上人间就化妆室这么大,绝不存在其它人了。当我的眼光承受不住复杂的力量移开她落在血型那一空格时,答案忽然出现了,肯定不会错的,我变得孩子样的欣喜:“猜着了,你给啥吧?”
她好像特别担心我猜不对,再一次叮嘱:“一定有把握了再说!”
我把握十足地用俄语说了一句,“杨烨〇型血!”我们俄语课本有篇白求恩给病人输血的故事,学那课时我写了首顺口溜式的诗——“O型血无私,我有无私血,待到洒血时,必定为祖国。”被杨烨看见翻译成俄语,她俄语成绩最好,新年晚会上她就是用俄语朗诵的这首诗。
我也为自己猜对而激动了。“你给啥我要啥!”“不,你要啥我给啥!”
“你给啥我要啥!”
僵持一会,我说:“我想要我给你的东西,但你现在还没有!”
“你给我的哪样东西?”
“在你手里。”
“红五星?”
“你现在有吗?”
“我问你,你说过红五星象什么?”
“象战士的心!”
“你不是说过,在你心中,我已是战士了吗?”
我不作声望着她,默认了。
“那你能说我没有战士的心吗?”
她的……心……给我……我说不出话来了,她的心给我一百颗我会嫌多吗?可这不是情话吗?她的眼神叫我发抖了。
“你能说你要的东西我没有吗?你……要……”
要是现在,我早说出我要说的话了,何止是说,肯定已采取行动将她的心拿过来了,还不好拿吗,将装着心的完整身体牢牢一抓……可那时我要这样做,也就不是那时了,我也就不是我而是个——流氓吗?
我舌头硬得费好大劲儿弯过弯来。“指导员说,从戴上红五星起,就正式成……成为解放……军的……一员了,应该时刻想……想到红五星是烈士鲜血……”
“烈士鲜血所染成……这谁还不知道。”她生气了“我是问你,我给的东西你要不要?”
我艰难地张开嘴,发音却又弱又含混,连我自己都听不清,那么简单一个“要”字怎么也不肯轻易走出来。杨烨期待的眼里既象藏有一团欢乐的火,又象汪有一囊难过的水,而且马上就可以由于我的回答而冲出火还是水来。我终于用最大力气从嘴里赶出那个羞羞答答的要字。
她正要说什么,礼堂过道有脚步声和说话声传来,我俩都吓得一时不作声了。烛光也跟我们吓得直抖。杨烨用手我用身子挡住灯光,我俩屏住呼吸倾耳细听,越听呼吸越紧张,鼻孔呼哗呼哗的气流吹得烛火一弯一扭的。脚步声偏偏往我们这儿来了。我心跳得快把胸口撞破了,杨烨肯定也是这样。她噗地将蜡烛吹灭,我俩立即进入黑暗,象进入梦境一般。我发抖着问:“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