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68年阳历2月(第2页)
“我可不是写血书来的,不当兵也有的是出路!”这小子言外之意是我政审有问题,当不上兵干别的没出路了。
“难道谁当兵是为了找出路?”
“不一定这么说,但……”他没把一句话说完整就撂了,但潜台词是明显的。
我说:“那你当初为啥担心被挤下去。”
“说实话吧,我是担心挤不下去!”
我大吃一惊,吴勇竟是这等想法,这小子,好一个智多星。“那你又为什么积极报名呢?不报名也没什么呀?”
他说得更坦白了:“我以为血压高验不上,体检时再吃点升压药肯定更把握,没曾想吃了降压药,他姥姥的,血压反倒正常了!”
我又吃一惊。“那么你……现在的‘老病’也是装……?”
“不,不,我不怕被退回去是真的,腰腿疼也是真的。”
我十分不理解他:“你怎么会不愿当兵呢?”
他好像忘了疼:“你想当英雄,这我知道。我想当政治家……我认为,想当英雄和想当政治家都无可非议。不过他姥姥的,现在什么家都犯忌讳是了,那我就换个说法,我想当个革命家行吧?可是古今中外,你应该承认,军队只是培养英雄的地方,当然你怕退回去,我就不怕啦!可是你要知道,现在不是战争年代,部队的英雄也只能是救火英雄!救人英雄!象欧阳海、刘英俊、李文忠那样的。这样的英雄别的地方也能出!”
他妈的,他想怎么干就怎么有道理。“那为什么几乎都出在部队?”
“这不奇怪。军队属上层建筑,从不以物质生产为主,不管什么年月,英雄主义教育都是它的重要任务。教育成果嘛,显示在战争年代就是战斗英雄,和平时期那就是拦车英雄或救火英雄啦!”
我想继续同他辩论,他又叫起疼来:“算了,算了,不可能总失火惊车吧?遇不上这类事,你当什么英雄?”他捶着腰腿:“相信我的辩论本领吧,争论的话,最后没词儿的不会是我。走吧,看病去!”他把胳膊搭在我肩上,我立刻感到了压力。心想,这小子可能是真疼。
我蹲下:“干脆,我背你去吧!”
他不好意思,说让我使点劲搀他就行。
营区很大,拐了几个弯,我看见披雪的山坡上有一行用长青松栽成的大字:保卫祖国。我又激动了,想,老战士把誓言种在山上了,我们怎么能三心二意呢。我说:“还是别退回去好!”
“骑毛驴看唱本吧,说不上哪天,大学一招生,没来当兵的——杨烨她们上了北京大学。”
他忽然提到杨烨,我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真想她呀。
拐过山角就到了师医院。我记忆里的师医院比串联去北京看过的首都医院还干净。水磨石屋地拖得可以照人,医务人员的白大褂也直耀人眼,若在战场她们冷丁一出现敌人准会误认为插出一面投降的白旗,真白,白得让人生畏。往走廊一站,看不见一个污点,听不见一点噪声。多重的病情一进那样的医院也会减轻的。这也许是错觉,就象小时候觉得自己家乡的山高不可攀,家乡的河深不可测,可一二十年后回家一看,家乡的山还叫山吗?河也不好意思叫河了!
我扶吴勇在诊视室门前站住,正正规规喊道:“报告!”我以为看病也要喊报告,因为医生也穿军装,是医官嘛。连长讲的,进连部和机关任何办公室都要报告。
没人请进,我又喊了一声,还没人理。跷脚往里一望,医生把听诊器挂耳朵上正给一个军人听诊,便老实得猫似的等着。吴勇故意大声说疼,被我制止了。
被诊视过的老兵出来后,里面很好听的女声喊:“进来吧!”
我们第一次听见女军人的声音,很觉新鲜。我们拘谨地进去后,她象女老师看男学生那样大胆而不在意地看着我们:“到医院看病不用喊报告。看吓着别的病人!”
吴勇跟她斗嘴:“解放军哪有胆小鬼,喊声报告就能吓着。”
她模样很顺眼,眼睛却不饶人,她沉着地白了吴勇一眼,不屑回答说:“你们俩腰腿疼啊还是头疼?”
这女军医真神了。年纪不大医道这等高超,我和吴勇的病叫她搭眼就看出来了,火眼金睛吗(要是现在我会用特异功能这个词的)?部队怎么尽是能人!
她先问吴勇:“你?”
“我腰和腿都疼,是他背我来的。”这小子顺嘴就把扶改成了背。那也没使顺眼的女医生把眼光变得温和些,她又问我:“那么你是头疼啦?”
我连忙摇头:“我哪儿都不疼,陪他来的。”
女医生叫吴勇坐下,按腰捏腿,动哪儿吴勇都说疼。医生问他疼几天了,他说到部队第二天就开始疼。医生又问他以前是否疼过,我忙替他打掩护说以前没疼过。
“四五天就疼成这样?”女医生好看的眼变得好严厉。
吴勇迎住她的眼光大胆地瞅着:“他不知道,我在家就有这病,一阴天就疼。”
女军医批评我了:“当了兵还不诚实?”
我被说红了脸,好像心里别的不诚实想法马上也要被她发现似的。她又问吴勇叫什么名字,并记在诊疗登记本上。记完,她叫吴勇脱掉棉裤,解开棉袄扣子躺在诊**。
她不注意我了,我便有机会注意她,要是老头老太太或一般的男军医我也会注意的,刚到部队即使一匹马一头猪一条狗我都会注意与地方的有什么不同,当然她又是个长像很顺眼的年轻女军医。那个年龄的我们,见到年轻好看的女人,不管怎样严肃正经,内心里也是极想偷偷多看几眼的,如果说见到她们没有异样的感觉那肯定是谎话。
她拿过一个长条铅盒,从里面捏出一根闪亮的长针,然后让吴勇将绒裤脱至臀下。吴勇脸红手拙了,磨磨蹭蹭没有照办。她亲自动手一把拉下绒裤,吴勇的整个臀部便**出来,连我都不好意思看,女军医却上下左右捏来按去,然后用酒精棉球擦拭了几个地方,说:“认真体会,随时把感觉告诉我!”说时迟那时快,猛地一下针已刺进肉里,她一边扎土豆萝卜似的上下拈针一边问是疼是酸。没等吴勇吭哧出是疼是酸,针已拔出,针孔处旋即冒出小米大小一颗美丽的血珠。吴勇翻身时下意识一摸,指头上便沾了挤死一只虱子那多的血,又开始逗嘴:“哟,掌鞋不用锥子,针行,一针见血!”
医生把吴勇的手推开:“脏手**,小心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