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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68年阳历1月(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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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咬却哭着跑了。跑得我好窝火,这火也包括解放军一份,解放军怎么也说换呢。

3

不知因为年轻力壮还是那年代人的狂热精神变成体内什么特殊物质了,输完血什么营养也不补充就连续熬夜,废寝忘食也没有疲劳感。参军报名体检后,我就骑自行车下乡家访。哪个团体检合格的,家访工作就由哪个团的负责人做。大烟雪埋住了乡间小路,我便扛着自行车在雪里跋涉,整整一个星期才回自己家“家访”。

我家离学校四十多里。柳条编的院门挂着锁头,柳条枝子被雪埋了半截,夏天园子里红红绿绿瓜菜的影儿一点不见了,怪凄冷的。弟弟妹妹们上学,爸爸妈妈哪儿去了?

我绕到房后看见井边瘦驴样悬着的轱辘。轱辘太象一匹苍老的瘦驴了,象瘦驴探头喝井水时冻僵在那里。一层一层乳色的冰把井台筑得舞台似的,我曾在井的舞台上演出多少故事啊。有年夏天我们一帮小孩摇水喝,柳罐里摇上一大块冰来,你一口我一口边吃冰边唱道:“我是一个兵(冰),来自井窟窿,夏天的烈日晒不化我,从春硬到冬。”井啊,我要远离你当兵去了,就是书上写的背井离乡吧?

我忽然望见爸爸。他趟着雪,背一大捆柴从镇子西边往回走,眉毛胡子上都挂着霜。我跑上去接过爸爸肩上的柴,想说天这么冷,又有病,在家歇着得了,又说不出口。每年放假我都回家打柴,**以来寒暑假都没了,我一天都没回家,光说叫爸爸歇着,烧什么呀。爸爸病休每月只开四十多元工资,供着我们兄弟姐妹四人念书,妈妈又有病没工作,家里月月紧得不行。我长征串联去,爸爸咬牙预借了五十元工资加我预领的几个月助学金勉强凑够费用。太难为爸爸啦。他病休在家总不着闲却很少买什么吃的。秋天去县城看病还给我带一罐子肉炒咸菜和不少咸鸭蛋。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真想回家伺奉他和妈妈几天。他却说:“好好参加运动吧,别做坏事就行!”还特别嘱咐说:“只要你别打人,别胡闹,家里不用你操心了!”所以“**”以来我几乎没在家闲呆一天,没帮爸爸干一点儿活,这时怎好说些无用的空话呢?

倒是爸爸先放下背上的柴说:“放假啦?”说着便是一阵咳嗽。爸爸妈妈一天总是咳嗽,那痛苦的咳声最让我难过了。剧烈的咳声使我没忍心马上说出要当兵的事来,就说:“没放假,回来看看。”

“伙食费又没了吧?”爸咳嗽着。

我兜里还装着两元多钱,每天光吃饭不买菜,足够十天的伙食费了。我说:“还有不少钱呢,就是回来看看!”

“不好好参加运动,来回跑啥?”咳了一阵,“复课还没有信儿吗?考大学也还没指望吗?”

爸爸也真是的,什么形势了还惦着考大学!他越这样关心考大学我越不忍心跟他说当兵的事了。我支吾着往家走。

妈妈不知上谁家串门也回来了。我忽然发现妈妈两鬓的头发全白了,我只在《白毛女》电影里看过白头发的人,妈妈的白发使我格外心酸,妈妈还不满四十岁呀。

妈妈见了我只淡淡地打了个招呼,就上炕做她的事去了。她从泥火盆里拿出烙铁烙窗子上的厚霜,她想烙出块透明的地方让屋里亮堂点。她就那么默默地烙着,两大缕银白的头发比窗上的霜还白。妈妈不会问我冷不冷饿不饿了,她两年前不知何故突然患了精神病,疯了一阵,治好后就这么麻麻木木的,一天佝偻着腰默默地干点什么,伴随她的就是发自她自己的永不停息的咳喘声。当不当兵的事不用跟她说,说她也不关心。去年长征去,别的同学母亲都抹着眼泪送,我妈没事似的就那样默默地看着我走了,倒是爸爸送了我好远。

我生着炉子,给爸爸妈妈烧热水。我用两只大碗满满地冲了奶粉端给爸爸妈妈。

妈看了看问:“这是啥呀?”

我说是奶粉她也没问哪来的,便喝起来。

爸爸问:“哪儿来的?”口气里带着猜疑和气愤。在他(在我也是)看来,拿钱买奶粉喝简直是败家子了。不是买的,那么是当红卫兵抢的或是偷的他会揍我的。我没敢说是输血发的,那样他不会喝而且要为我担心的。我谎说一个同学送的,便出去了。

我偷着拿了柴刀跑到镇子西边的小山上砍回一大捆柴来,看见爸爸在淘洗大米。那时每月每人才一斤大米,他舍不得买,就是买了也轻易舍不得吃,却给我做上了。我一激动,摸了摸兜里的两元钱,上街买回半斤熟猪肉,二两烧酒,自己又炒了一碗黄豆,连解放军慰问的奶粉、白糖和几个苹果一块摆上桌子。

弟弟妹妹们回来一见桌上又是大米饭又是酒肉,愣愣的看看不敢上桌,他们哪敢相信这些耀眼的东西会是他们的食物。弟弟最小,他经不住也掩饰不住这些饭食对他的**,直咽口水。这时我对全家谁都那么疼爱,好像我当兵一走把沉重的生活担子都推给了他们,心里亏歉得不行,我不忍看弟弟流口水了,招呼说:“都快上桌吃饭吧!”

小弟弟猫似的嗖一声窜上桌,碗没端起来一只手已试探着伸向盛着十几片肉那只盘子,大妹妹瞪了他一眼,他迟疑着将手缩了回去。我咬咬牙给他夹了一片说:“这几片肉是给爸喝酒的,你吃一片行了,来,咱们吃豆,葱花油豆可香了!”我一一给他们盛了一平碗大米饭。大米饭是装在小盆里的,旁边的大盆里是红色的高粱米饭。

妈和小弟弟端起来就吃。大妹妹却把大米饭倒给我,说吃大米胃酸,于是盛了满满一碗高粱米。我端着大米饭心里而不是胃里真有一股酸楚的水在涌,我把白饭推给小弟弟,也盛了红饭。

爸爸端起的酒盅又放下了,他给每人夹了片肉,说:“都吃吧,我吃肉不行,更咳嗽!”

不管怎样无知我也知道,吃肉是不会咳嗽的,为了让爸爸那颗心吃了肉能踏实些,我带头把夹给我的肉咬下一半。不知怎的,咽下那半片肉我真的咳嗽起来,我知道那是心情激动的结果,我顺势把剩下的半片肉夹给小弟弟:“吃肉真咳嗽,给你吧!”

小弟弟狼吞虎咽地将肉吞下去,说:“我吃肉不咳,谁还咳给我!”

妈重重咳出一口痰吐到火盆里埋掉,用筷子点点小弟弟的脑门说:“兔羔子,你个小孩崽子咳什么!”她把筷子从小弟弟脑门移到碗里,夹起那片肉吃下了。她已经没有正常理智不知疼爱孩子啦,她嚼着肉还数落着小弟弟说:“咳什么咳,看咳吗?”

大妹妹咬咬嘴唇将自己那片肉夹给妈妈,妈妈又叨叨着咽下了。

爸爸开始喝酒,其实只有三五片肉供他下酒,他便跟我们一样一颗一颗不停地往嘴里扔着黄豆。桌上响着全家人咀嚼黄豆声。两盅酒下肚,爸爸忽然伴着蹦蹦的嚼豆声说我:“你回来好像有什么事?”

我终于说:“爸,我要当兵去,体检已经合格了。”我盼望爸爸能象送我长征那样欢送我参军。

可是半晌爸爸才放下酒盅:“这大的事儿应该和我商量一下!”

“爸,你在家养病,生活这么艰难,我是不该走,可是……现在我不也住宿吗?考大学不也得离家?”

“我不是让你在家伺候我。我当了这么多年老师,还不知道吗,咱们镇上,哪年征兵不去几十个?考大学的,十年八年都不见一个。国家兵源不缺,人才缺,又不是战争年代……”

爸爸病休几年不上班,确实跟不上形势了,他这种话要在学校说早该批得体无完肤了。我说:“爸,你在家也不听广播呀?”

爸爸回身拧开柜台上的半导体收音机,放了一会,关了,“搞‘文化革命’就更该重视文化教育嘛!”

“爸,我就是想当兵,一天也不愿在学校等了!”

爸爸异常感慨:“又没发生战争,何必非让学生当兵呢?”

“爸,不是非让去的,我自己要去。”

“图虚荣!”爸爸有些生气了。

以前,爸爸的话对我们从来是有权威的,“**”了,虽然我还尊敬他,但他的话却失去了权威性。我反驳他:“解放军也是大学校,我到这所毛泽东思想大学校可以当军事家!”

“军事家?咱们祖辈没出过一个兵,到你这儿就能出军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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