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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江南没有走过去,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陈蘅之,看着她在越来越急的风中静默,看着她缓缓地弯下神,指尖落在墓碑上她妈妈的照片。

盛江南的视力极好,她看见了墓碑上的名字——元怡姿。

照片里的女人很美,眉眼冷而锋利,唇角微微抬着,神情里带着一种盛江南所熟悉的骄矜。那张脸与陈蘅之有几分相似,却比陈蘅之更张扬,更明亮。

陈蘅之是陈家大小姐,而她又何尝不是元家大小姐呢?

可这样一个女人,却英年早逝。

死在了自己的丈夫手里,而她死的那年,陈蘅之才12岁。

盛江南垂下眼,胸口像被细密的针扎过。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陈蘅之这些年来到底承受了什么。

她迈开脚步。

也就在这时,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墓园青灰色的石阶上,晕开一点深色的痕迹。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势很快密了起来。

盛江南撑开伞,踩着湿润的石阶,缓步走到陈蘅之身边。

黑色伞面在陈蘅之头顶撑开,替她挡住骤然落下的雨。

陈蘅之指尖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

雨声落在伞面上,细密得像无数心跳。盛江南站在她身侧,将伞面往她那边倾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

过了很久,陈蘅之才缓缓侧过脸。

盛江南看着她,眼底还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衬衫也被北城盛夏的潮气弄得微微发皱,可她依旧握着雨伞的长柄,轻道:“淋雨会感冒的。”

“等一会就会停的。”陈蘅之微微笑了下,回道。

盛江南没有说话,只是又向她靠近了一步。

陈蘅之望着她,伸手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随后重新转向面前的墓碑。

盛江南原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或许会向元怡姿介绍自己,或许会低声说一句以后再来看她,又或许只是像许多普通人祭拜亡母那样,留下一句迟来的问候。

可陈蘅之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雨声落在伞面上,任由墓园里潮湿的风从她的裙摆和发尾间穿过去。

过了很久,陈蘅之才开口:“其实……我和我妈并不熟悉。”

盛江南听到,心口微微一紧。

“她是个很严格要求自己与她人的人,从小到大,她好像都没有夸奖过我。”陈蘅之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可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墓碑上,没有移开半分,“当然,更加没有对我说过自己的事。”

雨势渐渐密了。

陈蘅之垂眸,看着墓碑上元怡姿年轻而骄傲的脸,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掩住。

“她死的那天,天气比今天还要闷热。”

那年陈蘅之12岁,北城的盛夏热得像是一场漫长的酷刑。上完击剑课回来的陈蘅之,一下车就感受到了热气扑在脸上。

陈家庄园的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白,空气里满是青草被暴晒后的腥气,蝉鸣从庭院深处一层层涌出来,聒噪得令人心烦。她身上穿着夏日的短裙,手腕因为一整个上午的弓步刺击而隐隐发酸,拎着击剑包走进陈家客厅时,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很轻的声响。

然后,她看到了元怡姿在收拾行李。

自从不久前她被私立高中录取的消息传到陈荀之她们耳朵里,元怡姿为此训斥过她之后,这还是陈蘅之第一次见到母亲。

别墅里冷气开得很足,室内人不多,盛夏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窗帘隔在外面,整间客厅冷得像一间过分昂贵的停尸房。元怡姿站在落地窗边,穿着一条白色长裙,头发低低挽着,脚边放着两只已经合上的皮箱。佣人们全都低着头,远远站在一侧,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提醒刚刚回来的陈蘅之。

12岁的陈蘅之站在楼梯口,静静地看着她的妈妈打电话安排飞机。这还是第一次,她看到元怡姿收拾这么多的行李,一副要离开陈家的模样。

尚在年幼的陈蘅之忍不住想“她终于决定要和陈启衍离婚了吗?”

陈蘅之知道,她的父母是家族联姻;她也知道,她的父母之间并没有感情;她更知道,她的父母在外面都有各自的家。

对陈启衍和元怡姿来说,她是那个多余的人。

可即便如此,比起陈启衍,陈蘅之仍旧天然地更亲近元怡姿。

哪怕元怡姿对她也不算温柔。她不常抱她,不轻易夸她,除了盯着她的成绩、礼仪、体态和每一次考试排名外,最常对她说的话就是:不做到最好,就会被拿去嫁人。

可对陈蘅之来说,这已经是她在这个家里得到过的,最像爱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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