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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手谕(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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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晏双手接过那支笔,手指微微发颤。她低头看着笔杆上那几道被握出来的指痕凹槽,忽然想起掖庭里父亲教她写字的模样——父亲的手很大,握住她的小手时会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正。她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吴婆面前。吴婆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脸上的冻疮红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的。她蹲下去把自己脚上那双刚纳好的厚底布鞋脱下来,塞进崔晏手里——鞋底是厚牛皮纳的,鞋帮子用桐油刷了两遍,针脚又细又密,鞋头上还特意多纳了几针,怕磨破了露脚趾。“拿着。你那双鞋底子都快磨穿了,进宫见太后不能穿破鞋。”她说完偏过脸去,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却擦不完。眼泪从她粗糙的指缝里淌下来,滴在青砖地上洇成深色的小圆点。崔晏蹲下来,把鞋穿在脚上。大小刚好,鞋底厚实而有弹性,脚后跟被稳稳地托着。她叫了一声“嬷嬷”,嗓子发紧。

“别做出这副模样。”吴婆的声音粗哑,却抖得不成样子,“你在掖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个有出息的。走吧。走!别回头!”

崔晏站起来,走到刘细君面前。刘细君已经哭得浑身发抖,嘴张了好几次想说恭喜,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用手背怎么擦都擦不完。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压得极低的哽咽声,像当年蹲在洗衣局墙根下哭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有不舍,也有骄傲——为崔晏骄傲,也为她自己没有看错人而骄傲。崔晏没有给她磕头,只是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土。

“好好活着。等我站稳了脚跟,我来接你。”

刘细君拼命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你的芫荽我帮你浇——你走了,我每天都浇。”崔晏捏了捏她的手,松开,转身要走。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推开挡路的禁军,差点摔在地上——是刘嬷嬷。她大概是刚从掖庭跑过来的,棉袄都没来得及系好,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全是汗,鞋上沾着掖庭那边的雪泥。她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洗衣局里分派今天的活计,连手都没来得及擦就一路跑了过来,跑了大半个时辰,从掖庭到永巷,穿过了大半个宫城。崔晏看见她,脚步猛地一顿,赶紧迎上去扶住她。

刘嬷嬷跑到崔晏面前,喘得说不出话来。她一只手撑着崔晏的手臂,另一只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东西塞进崔晏手里。崔晏打开——是一支银簪子。簪身磨得光溜溜的,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银面有些发暗,显然是戴了很多年的旧物。

“我在掖庭待了一辈子。”刘嬷嬷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却还在努力把话说清楚,“一辈子没见过谁能走出去。你是第一个。你走出去,替我们这些人争口气。这簪子是我娘留给我的,不值几个钱,你戴着。别让永宁宫的人瞧不起咱们掖庭出去的人。”

崔晏看着手里那支银簪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跪下去给刘嬷嬷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地碰在青砖上,咚的一声,比任何时候都响。她趴在地上停了好几息,才直起身来。刘嬷嬷把她拉起来,枯树皮似的手指摸过她的发髻,亲手把那支银簪子替她簪好。崔晏站在那里,感觉到簪子插入发髻时那一瞬间的微凉触感,像是有一滴水从头顶落下,沿着脊背一路凉到脚底,然后又被体温慢慢地焐热了。

“嬷嬷。等我出息了,我回来给你养老。”

刘嬷嬷偏过头去,挥了挥手,跟曹公公的动作一模一样,像是在赶一只碍眼的飞虫。“走吧。”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嘴角却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老人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孩子终于飞出去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崔晏站起来,把银簪子正了正,把黄绫和旧笔抱在怀里,转身走向巷口。张益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巷口停着一乘靛蓝色的小轿,轿帘镶着灰鼠皮边,轿夫是两个年轻力壮的太监,穿着干净整齐的号衣。崔晏走到轿子前,掀开轿帘,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永巷。

那道又窄又深的巷子,两面高高的宫墙,把天切成了一条细长的缝。墙根底下的粪车歪歪斜斜地靠在棚子下面,粪车旁边的破瓦盆里那片被踩过又长起来的芫荽正绿着,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叶片。吴婆蹲在墙根下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曹公公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刚才被禁军撬坏的那把旧锁。刘细君扶着刘嬷嬷站在巷口,一老一小两个身影挨在一起,在晨光里显得又单薄又倔强。刘嬷嬷的银簪子插在她发髻上,凉丝丝的,带着另一个女人大半辈子的体温。

她把这一切都收进眼睛里,收得牢牢的。然后转过身,掀起轿帘钻了进去。

轿帘在身后落下。轿夫吆喝一声起了轿,轿子微微一晃,沿着宫道往北走。崔晏坐在轿子里,手里攥着那道黄绫和那支旧笔,没有哭。她只是把轿帘掀开一条缝,看着外头的宫道一点一点地变宽变亮。两侧的朱红宫墙在晨光里显得崭新而高不可攀,墙头上覆着琉璃瓦,瓦当上的凤鸟展着翅。永巷那股粪臭渐渐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早春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是哪一宫的迎春开了,还是杏花。

她松开轿帘,低下头,摊开手掌。左手是母亲留下的半块玉佩,玉面上刻着细细的如意纹,背面是“平安是福”四个字,被她这些年反复抚摸磨得有些发亮。右手是曹公公给的旧笔,笔杆上的漆皮被磨得光溜溜的,竹节上还有他握笔磨出的凹痕,凹痕的深浅刚好能嵌进她的指节。发髻上是刘嬷嬷给的银簪子,簪头上的梅花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簪身微微发暗,却稳稳当当地别在她发间。脚上是吴婆纳的厚底布鞋,针脚又细又密,鞋帮子用桐油刷了两遍,走起路来轻巧又稳当。

半块玉,一支笔,一支簪,一双鞋。她从掖庭走到永宁宫,走了四年的路。这四年里,这些人在她身上一件一件地添东西——添一件改过的厚棉袄,添一支用不上的旧笔,添一双刚纳好的布鞋,添一支戴了大半辈子的银簪。每一件都是用命换来的,每一样都沉甸甸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冻疮疤在开春之后褪了些,但虎口的茧子又厚了一层,握笔的地方硬硬的。这双手在掖庭洗过衣裳、舂过米、抄过文书,在永巷搬过粪桶、种过芫荽、给张益包扎过伤口。现在这双手要拿笔写字了。

她把玉佩贴肉戴好,把旧笔插在袖子里,把鞋穿稳,把簪子正了正。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挺直了脊背,闭上眼睛,让轿子的晃动把身体带进一种安静的节奏里。

永宁宫就在前头。那里是整个后宫真正的权力中枢,是宣明太后两度摄政的地方,是决定大魏命运的所有大事最终拍板的地方。而她,一个罪臣之女,一个从掖庭爬出来的孤儿,今天要走进那扇门了。

轿子拐过最后一道弯,永宁宫的朱红大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门轴发出低沉而庄重的响声,像是这座宫城在为一个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人打开一扇从未为任何人打开过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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