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巷(第2页)
不到两天又有三个人倒下,症状一模一样:发烧、红疹、说胡话,说着说着没了声音。曹公公去太医署求了两回,太医署说宫里好几处都发了,药不够。第三回才要来一小包黄连和甘草,连退热的柴胡都没有。
崔晏帮着煎药。火盆边上浓烟呛得她直流泪,她也不躲,拿一把破蒲扇扇着火,把药罐子守得紧紧的。药熬好了,她端着碗进隔离的屋子挨个喂。老何头喝了两口就喝不下了,浑浊的眼睛看着崔晏,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崔晏又喂了他一勺水,他咽下去,眼睛里的光就散了。他死在当天夜里。
刘细君是听到消息后跑来的。她在掖庭告了半天假,一路跑到永巷,气都没喘匀就抓住崔晏的袖子问阿秀呢。阿秀跟刘细君是一起从洗衣局调过来的丫头,两人同岁,在掖庭时就挤一床被子取暖。阿秀被分到永巷还不到两个月。
崔晏带她去了隔离的屋子。阿秀躺在通铺上,烧得脸上全是红疹,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刘细君端了药碗喂她,她喝了两口就吐出来,黄褐色的药汁顺着下巴淌在枕头上。刘细君用袖子替她擦干净,又喂了一口,来来回回地说:“别走,等春天来了就好了。你不是说想去御花园看花吗?你还没看过御花园的花呢,等春天来了我带你去看……”阿秀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动,像是想攥住什么,但没攥住。
阿秀死在第三天夜里。刘细君守了她一整夜,握着她的手,嘴里来来回回说着那些她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话。阿秀的手在她掌心里越来越凉,最后无声无息地松开了。刘细君没有哭。她只是把阿秀的手放在被子里掖好,站起来走出屋子,在巷子里站了很久。崔晏找到她时,她正蹲在墙根下,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干干的,连眼泪都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阿秀被抬出去的时候,刘细君忽然从人群里冲出去,追着那张破席子跑了半条巷子,双手死死拽住席角,指节发白,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她还没吃饱过一顿饭!”抬尸的两个太监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席子,她被拖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砖上闷闷的一声,但她的手没松。管事的一把拽住她的后领把她拖回来,甩了她两个巴掌。巴掌甩在脸上脆生生的,刘细君被打得脑袋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但她不躲,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来来回回地重复:“她还没吃饱过一顿饭——”
崔晏赶到时,刘细君跪在地上,半边脸肿着,嘴唇上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眼睛干干的,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崔晏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拽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
她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子塞进刘细君手里。饼子是早上省下来的,硬得像石头,被她体温焐得微微发暖。“吃了。”崔晏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活着。”
刘细君低头看着那块饼子,忽然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把哭声压在掌心里闷闷地哭了出来。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哭了好久,久到崔晏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哭下去,然后她忽然停下来,把那半块饼子塞进嘴里,一边哽咽一边嚼,眼泪和着饼渣一起咽下去,噎得一抽一抽的也不肯停。
“你听着。”崔晏站在她面前,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在掖庭,在永巷,眼泪不值钱。你哭死了阿秀也回不来。没有人会因为可怜你而对你好。你要想活下去,就得让自己变有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冻疮结了紫黑色的疤,虎口有一层握笔磨出来的硬茧,指缝里是洗不掉的灰泥。这双手在掖庭洗过衣裳、舂过米、抄过文书,在永巷搬过粪桶、种过芫荽。这双手一直在做事,一刻都没停过。
“哪怕是收粪桶,也要收到最好。让管事的人觉得离了你不行。等你有了用,就没有人敢随便欺负你。”她把刘细君的手握在自己手里,那只手比她的小,冰凉冰凉的,指尖还在发颤,“就算欺负你,你也有底气还回去。”
刘细君抬起哭肿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问:“你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崔晏没有回答。她松开刘细君的手,从墙角拿出一个破瓦盆放在她面前——那是她种芫荽的那个盆,里面的芫荽苗正绿着。“这是芫荽。阿秀最喜欢芫荽的味道,以前掖庭分菜的时候偶尔有芫荽末撒在粥上,她会说今天的粥比平时香。”她把盆里的芫荽苗拔了一小棵,放在刘细君手心里,“把它种在你住的地方。想阿秀的时候就看一眼。哭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刘细君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棵小小的芫荽苗,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叶子上。但她没有再蹲下去哭。她把芫荽苗小心地放进衣襟口袋里,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
“我以后不哭了。”她说,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些,“阿秀不会白死的。我会让自己变有用。”
崔晏看着她,想起自己七岁那年从雪地里爬起来的样子。那时候没有人来拉她,她自己站起来的。现在她把刘细君拉起来了,就像当年吴婆用一碗花椒水把她泡活了一样。
瘟疫闹了大半个月才消停。永巷一共死了四个人——老何头、洗衣局调来的一个老婆子、舂米房一个瘸腿的老太监,还有阿秀。四具尸首裹着破席子靠在宫墙根下,等开春化了冻再埋。崔晏站在那面墙根下,看着那四张破席子在风里啪啪地响,忽然想起掖庭冬天的雪。母亲被裹进破席子里拖出去时也是这样,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我死的时候,不想裹席子。”她站在老何头的尸体旁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我想让人记着我叫什么。”
曹公公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把灯笼举高了些,照着那条通往掖庭的路。崔晏转身往回走,路过那片芫荽地时蹲下来,摸了摸绿油油的叶子。叶片凉丝丝的,沾着夜露,在北风里微微颤抖,但每一棵都站得笔直。
她蹲在菜地边上,把剩下那半包芫荽籽从怀里摸出来看了看,又重新包好放回去。刘细君种的那一棵不知道活没活,但她自己这片芫荽还活着,活得好好的。等开了春,她要把芫荽籽分给永巷更多的人,让她们也在墙根下种。这东西命贱,不需要什么好土,有光有水就能活。就像这永巷里的人。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推着板车跟吴婆去收桶。路过掖庭的时候,她在洗衣局门口停了一下。刘细君正蹲在墙根下,把昨天崔晏给她的那棵芫荽苗小心翼翼地种进一个破瓦盆里。她的脸上还带着昨天的巴掌印,但手上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埋什么珍贵的东西。
崔晏没有叫她,只是站在巷口看了片刻。然后推着板车继续往前走。她知道刘细君会活下来的。就像这片芫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