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风起青萍之末(第2页)
陈文强没有睡。
自从接到京城传来的消息——山西道御史孙嘉淦上了弹劾折子——他就再也没有合过眼。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在等一个至关重要的确认:那本折子上,除了“结交权贵、攀附宗室”这八个字,还有没有更具体的内容?
如果说“结交权贵”是虚词,那“某某某年某月某日,陈氏送了多少银子给某某府上”就是实证。前者可以模糊应对,后者一旦坐实,就是铁案如山。
“爹,您先歇着吧。”陈浩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放在桌上,“京城那边有消息会第一时间传过来,您在这儿干等着也没用。”
陈文强端起参汤喝了一口,眉头依然紧锁:“浩然,你是从刑部出来的,你跟我说实话,孙嘉淦这个人,到底什么路数?”
陈浩然在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
“孙嘉淦这个人……不好说。”他的语气很谨慎,“说他是清官,他确实清廉,为官十几年,家中田产不过百亩,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有。但说他是直臣,他的‘直’又跟别人不一样——有些人直谏是为了名,他是真的觉得不对就要说,谁的账都不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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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是被人当枪使了,还是自己要打咱们?”
陈浩然摇了摇头:“这才是最难办的地方。以孙嘉淦的性子,如果他只是被人唆使递折子,那反而好办——背后的人目的达到了,孙嘉淦发现自己被利用,说不定还会倒过来帮咱们。但如果是他自己想打咱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孙嘉淦这个人,一旦盯上谁,跟鬣狗似的,咬住了就不撒口。被他弹劾过的人,有降职的,有罢官的,甚至有论罪的,无一例外——不是因为孙嘉淦有多大权力,而是因为他弹劾的每一个人,手里都确实不干净。
“咱们不干净吗?”陈文强忽然问。
陈浩然一怔。
“爹,您这话什么意思?”
陈文强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三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煤尘的气味。远处,陈家的煤窑方向隐约有灯火闪烁,那是夜班矿工在劳作。
“咱们做煤炭生意,朝廷规定的税赋一两不少,矿上的安全措施比别家强十倍,矿工的工钱比别家高三成。木材生意,咱们从不砍伐官山禁林,每一根木头都有来历。军需供应,咱们的东西货真价实,从不以次充好。”陈文强回过头,目光直视着儿子,“你告诉我,咱们哪里不干净?”
陈浩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对啊,陈家到底哪里不干净?
赚得多不是罪,结交权贵也不是罪——大清朝哪家商号不结交权贵?至于“攀附宗室”,陈巧芸确实去怡亲王府演奏过,但那是以乐师的身份,不是以陈家人的身份。这些事情拿到台面上说,桩桩件件都经得起查。
“爹,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孙嘉淦可能不是在弹劾咱们。”陈文强重新坐下,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他是在用弹劾咱们的名义,去弹劾另外一个人。”
陈浩然脑中灵光一闪:“怡亲王?”
陈文强点了点头。
这个推断并非凭空而来。怡亲王胤祥如今是雍正最信任的兄弟,主管户部、军需、营田等朝廷命脉,权力之大,在朝中无出其右。这样的位置,眼红的人多,忌惮的人更多。但直接弹劾怡亲王,谁都担不起这个风险——皇帝对十三弟的信任,那是经过几十年考验的。
可是,弹劾怡亲王信任的人,就安全多了。
陈家是怡亲王赏识的商号,陈巧芸出入怡亲王府,陈家的军需订单是怡亲王首肯的——如果陈家出了问题,那举荐陈家的怡亲王,是不是也要担一份责任?
这不是在打陈家,这是在打怡亲王的脸。
陈浩然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是被人当成靶子了?”
“不只是靶子。”陈文强的眼神变得锐利,“如果只是想打怡亲王,随便找一家跟怡亲王有关的商号就行了,何必盯着咱们?他们选陈家,说明在那些人眼里,咱们不只是靶子,还是肥肉。”
这一口肥肉,吞下去既能伤怡亲王的脸面,又能吃下陈家数年来积攒的产业。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那咱们怎么办?”陈浩然的声音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