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第2页)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人在打水,水流的声音从拐角那边传过来,细细的。
沈星野开口了:"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周野抬起头。
"你该道歉的人是她。"沈星野侧了一下身,让出身后的林栀,"你偷了她的东西。你让她在全校面前被人念了两个星期的日记。你该跟她说。你跟我说没用。"
周野看着林栀。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对不起。"
林栀站在沈星野身后,风吹着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周野发红的眼眶和攥紧又松开的手,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发帖的时候想让她难堪。那你现在觉得,谁比较难堪。"
周野没回答。但他把脸偏过去了。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的校服鼓了一下又塌下去。过了很久他才转回来,对着沈星野说:"……我会在贴吧上面重新发一条。说清楚是我发的,照片也是我放的。你说得对,那里面有你妈的事,我不该往外发。"
沈星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说对不起的时候,该看着她说。"
周野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林栀,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林栀点了点头。没说接受也没说不接受。
周野站在原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从窗台上放下来了。他的背影往楼下走的时候步子没有来时那么快了,反而拖得很慢,像背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林栀靠在走廊扶手上,看着那个背影下了楼。沈星野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到了林栀的袖子上,蹭了一下,又顺着风飘走了。
"你刚才——"林栀开口,"——为什么不让他跟你道歉。"
沈星野侧过头来看她。
"广播念的是我的东西。"林栀说,"你从头到尾,都没让他跟你道过歉。"
沈星野看了她几秒,然后转回目光,看着楼梯口那扇半开的窗。窗外是一棵光秃了一半的树,叶子被风卷起来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因为他欠的不是我。"她说,"你写了一本日记,他把那本日记摔在你面前了。他让我难堪什么?全校都知道他喜欢我,我顶多烦几天。你不一样。你被他摊开放在台面上了。"
林栀没接话。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慢慢收拢,贴着冰冷的金属面。
"所以你替我说了。"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嗯。"沈星野说,"我替你说了。"
风从窗口灌进来。走廊尽头有人喊"走了,上课了",脚步声从远处聚拢又散开。沈星野站直了身体,偏头看了林栀一眼:"走吧,第三节课打铃了。"
林栀转过身跟着她往教室走。走出两步的时候她开口了:"刚才——他说对不起的时候,你让他看着我说。"
"嗯。"
"你怕他跟我说不出口?"
"不是。"沈星野的脚步没停,"我是怕他扭头就走。那句话不说出来他永远以为道过歉了。"
她们走进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第三排靠窗的桌面上。沈星野拉开椅子坐下来的时候,林栀看见她的书包侧兜里露出一个信封的角。白色的,没有署名。
"那是什么?"林栀问。
沈星野低头看了一眼,把信封抽出来放在桌子上。信封口是开着的,里面有一张折好的纸。林栀看见她打开纸,最上面是一行黑色的字迹——"周野"。下面手写着三行字:"检讨书。我承认校运会照片和贴吧主楼都是本人发布。此外,关于78楼回复中提到的作坊信息,经核实为未经证实的传言,本人对传播不实信息的行为表示歉意。"
林栀看见"未经证实的传言"那几个字,愣了一下。
沈星野把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课桌。"他刚才在办公室写的。信息组老师看着他写的。"
"你让他写的?"
"不是。"沈星野翻开课本,"他自己写的。他说第四张照片不该放——他没说照片里的人是谁,但他承认了那张照片是偷拍的。老师让他把这一条写进去了。"
林栀看着那个信封。白色的,平平整整地夹在课本里。"他写的未经证实——"
"我妈的事,他没写具体内容。"沈星野的声音很低,"他只写了他传播了未证实的信息。这样就够了。外面的人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走廊里传来第三节课的预备铃。林栀翻开课本。右手握着笔,左手在桌底下慢慢伸过去,碰到了沈星野的袖口。布料薄薄的,底下是一截温热的腕骨。
沈星野的手翻了一页书,没有避开。
窗外那棵半秃的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晃着,还没有落。阳光从窗口切进来,把课桌的桌面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那颗卤蛋的碎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擦干净了,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两个人并排放着的课本,和课桌中间那一条细细的、谁都没有越过又谁都没有划出来的线。
那条线好像一直在。但坐在两边的两个人,已经没有在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