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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灵牌木质已显陈旧,但擦拭得十分干净。
上面写着,‘显妣陈元菀之位’。
“这是?”
“这是陈望母亲的牌位。”
裴昭说着,其实今夜尚未完全过去,众人拼凑的信息有限,可为了让明黎君安心,他仍需将自己获取的所有东西全盘托出。
“钥匙是从陈望身上搜出来的,想必这便是他最为珍重的东西,因而随身携带。”
陈望确实是公门中人,这点他没撒谎。
他曾任漕运衙门的文书,所以关于他的信息查起来也容易。
明黎君闭着眼,听裴昭的声音沉稳温和地在她耳边述说着一个故事。
陈望出生在一个寻常吏员之家,父亲在漕运部门占一小官,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倒也衣食无忧。
可惜母亲嫁过来后,过得并不开心。
婆母严苛的挑剔,丈夫沉默的纵容,就如同她床头翻旧了的那些《女诫》《闺范》,将她鲜活的生命困在条条框框中。
陈望还不太识字的时候,便日日听父亲与祖母将三从四德挂在嘴边。
那听起来像是极好的东西,他眨着懵懂的眼,嘴里含着母亲偷偷攒钱给他买的糖。
不然,父亲为何总想将母亲变成那般样子呢?
后来,母亲果然变了。
她变得善女工,能歌舞,言行贞静,成为了邻里交口称赞的贤妻孝媳。再没有人能挑出她的一点错处。
直到某一夜家宴,母亲因不愿向父亲的上司献艺讨好,被逼至绝境,投河自尽。
美名也好,盛誉也罢,皆如梦幻泡影。
那夜,正是中秋月圆夜。
七岁的陈望,手里捏着母亲刚给他买的桂花糕,就那样呆立在秋风萧瑟的河岸。
眼睁睁看着母亲面带奇异的平静与微笑,一步一步走进了冰凉的河水中。
自此,他没有了母亲。
他只牢牢地记住了母亲最后的模样:平静,微笑,温和。发间还簪着他白日调皮为她折下的那枝金桂。
陈望花了许多年才明白,那些世人称颂的所谓的美德,规训,不过是一场针对女子的不见血的漫长谋杀。
他坐在不见天日的牢房里,透过那狭小的窗格望向高悬的满月。
眼中竟有一丝天真的不解,他不是帮忙解救了她们吗?难道他还做错了?
“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在寻找和他母亲一样‘完美’的女子,帮她们解脱绣娘、舞姬、书塾的女儿以及今晚孝心可鉴的我他认为,这才是一种圆满。”
明黎君缓缓睁开眼,双眼失神地看着床上的帷幔。
裴昭沉默地看着那木盒中的灵牌,许久,说:“可是这不一样。他的母亲是自愿赴死,这些女子却是——”
他如何能将自己的意志凌驾在他人之上,更何况还夺去了别人的生命。
“在他心里,没有区别。”明黎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
“他认为这个世道配不上这些美好的女子,活着只会受苦。他已经选了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让这些女子与她母亲一样,走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不留痛苦。”
然而,明黎君也清晰地记得他伸手掐住自己时的狠戾,眼神中翻涌着滔天的恨。
他在恨什么呢,恨那些所谓的女子美好的品德吗,恨这个让他失去了母亲的世道,恨这个吃人都不用吐骨头的传统社会。
还是恨他自己,最终活成了那规矩最疯狂的执行者?
哪个,又是陈望内心真实的想法?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真相水落石出,却比任何离奇的阴谋都更让人感到悲凉。
无关私仇,也无关欲望,而是一个灵魂在童年的创伤中,不断试图救赎自己,救赎母亲的扭曲的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