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锋（第2页）
"请坐。美式可以吗？还是想要点别的？"他走到咖啡机旁，拿起了咖啡壶温柔询问道。
"美式就好，谢谢。"晴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显然不打算被对方打乱节奏。
仙道彰倒了两杯咖啡，端过去放在她和助理面前的茶几上，然后顺势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放松地交叠，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其实真不怪公关部打太极。”他看着晴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的笑意，“他们手里只有标准答案。既然是《华尔街日报》出来的主笔来做专访，我还拿那些应付普通媒体的通稿糊弄你，那就太失礼了。今天流川记者问到了战略位置，那我就交个底。这次北美的并购，并不是为了单纯地扩张版图，或者增加下个季度的财报利润。”
谈起正事，仙道彰收起了一开始的那副闲散模样，声音平稳而清晰。“老钱医药集团的通病是求稳。但北美市场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稳。我们看中的，是那家生物科技公司最核心的技术壁垒——他们独有的靶向药研发链条。仙道集团要做的，不是把他们变成一个附属品，而是彻底地打通，把他们最核心的东西原封不动地移植回我们的主阵地。”
说着，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隔着淡淡的雾气落在晴那张认真倾听的脸上。在采访的时候，她的眼神就像一把出鞘的刀。这种在专业领域里闪闪发光的样子，和昨晚地下车库里气急败坏的模样重叠在一起，简直生动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其实是一件非常考验耐心的事情。”仙道彰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视线牢牢地锁着对面的女人，“毕竟，技术越是稀有越是核心，对方防备心就越重。不能用强硬的手段去吞并，那样只会两败俱伤。我认为，最高效的做法是给出足够的诚意和空间，把外围的障碍一点点扫清，让对方习惯你的存在，最后……"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嘴角重新浮现出那种让纽约八卦杂志称赞过无数遍的笑意，“心甘情愿地，落入仙道集团的版图里。”
"流川记者觉得，这个战略定位，可以写进你的报道里吗？"
晴假装没听见他话里那些弦外之音，端着采访时才会有的标准表情，把这半天的工作做完。
仙道彰这个家伙，十年前就让人嫉妒，十年后还是让人嫉妒。
很少有篮球运动员像他这样，退役之后居然还能摇身一变，成为目光长远、风格犀利的商业精英。在你来我往的专业问题中，晴不得不在心里默默佩服他的头脑。
整整三个小时的交锋。仙道彰靠在沙发背上，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晴利落地按下录音笔，将那本记满密密麻麻要点的笔记本收进包里。在整个采访过程中，她完美地屏蔽掉了自己抛出的所有话外音，用极其专业的切入点，逼着他拿出十二分的精力去应对这场商业问答。现在，看着她长舒一口气，某只大尾巴狼的尾巴又摇了起来。
"录音笔都关了，流川记者现在这个眼神，算是私人情绪了吗？"
仙道彰没有急着起身送客，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冷掉的咖啡，玩味地看着她虽然极力掩饰但依旧透出几分惊叹的表情。
晴收拾包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那张端了整整一上午的职业假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仙道社长多虑了。我只是在感叹，贵公司的战略定位确实很前沿，这次回去一定能给主编交个完美的差。”
“是吗？”仙道彰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一下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还以为流川记者刚才看着我的眼神，是在偷偷腹诽‘这个当年比赛迟到、翘训钓鱼的家伙，凭什么现在能坐在对面板着脸跟我大谈海外并购’呢。”
他的语气轻快，带着一点熟稔的自嘲和调侃。
这句话令晴有些语塞，突然旧事重提，偏偏又说中她刚刚一闪而过的念头，一时之间让她有些反驳不能。
好在，仙道彰也没有抓着那些往事不放。
"工作既然结束了，就不必再端着那副随时准备提问的架势了，晴。"仙道彰低头看了眼腕表，然后第一次越过重逢以来那个“流川小姐”的称呼叫了她的名字，不给她任何撤退的机会，站起身顺手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相田，进来一下。”
不过几分钟，那位笑眯眯的公关部长就推门进来，“社长。”
“带流川记者的助理去楼下的高管餐厅用午饭，记在我的账上。顺便让她尝尝研发部刚送来的那批保加利亚玫瑰做的甜点，女孩子应该会喜欢。”他语气温和地吩咐完，然后转过头看向坐在沙发上正准备跟着助理一起站起来的晴。
“至于流川记者……”仙道彰单手插进西装裤口袋，一手随意地拿起桌上的笔把玩，笑道，“你刚才榨干了仙道集团未来五年的战略机密，作为东道主，我总不能让《每日经济新闻》的功臣饿着肚子回去写稿。更何况，就算你那位‘忙碌’的未婚夫不介意，流川老先生要是知道我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怠慢了流川家的宝贝女儿——只怕以后老钱们的酒会，我就要被拉进黑名单了。”
说着，仙道彰放下笔，走到流川晴跟前，冲她伸出手做了个优雅的邀请姿势。“走吧，流川记者。为了感谢你刚才在采访里没有揭穿我的老底，今天中午我请客。”
盯着仙道彰伸过来的那只手，晴在心里飞速地盘算了各种脱身的借口。但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本能，在这种场合下，她没必要因为一点来自十年前的别扭心思对不起自己的职业精神。
于是晴站起身，优雅地避开了那一触，顺势拎起沙发上的手提包。“既然仙道社长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如果再推辞，倒显得《每日经济新闻》不懂规矩了。”
她微微一笑，声音清冷，硬生生把这场带着私人意味的邀请，重新拉回了"公事应酬"的轨道。仙道也不在意地收回手，嘴角的笑意纹丝未乱：
"流川记者能赏光，是我的荣幸。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