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里你过得好吗(第1页)
傍晚的光线正在做一天里最后的挣扎,橘红色的晚霞铺在西边的楼顶上,把整条街都染成了一种暧昧的、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的颜色。杨易把车停在她公司楼下的路边,熄了火,拿着外套推门出来,靠在车门上,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她回的消息是:“还没结束,快了快了,最后一个孩子。”
他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她公司的那扇玻璃门。门里面是走廊,走廊的灯亮着,但他看不到她。这不妨碍他一直朝着那个方向看,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出现的人。
脑子里开始盘算晚上的事——带她去吃什么。她中午说外卖不好吃,只吃了一点点,现在肯定饿了。吃火锅?太热了。吃日料?她说上次那家一般。吃面?她对面条没有什么热情。他想了想,想起她前两天提过一嘴,说好久没吃泰餐了。对,泰餐,她喜欢那个酸酸甜甜的味道,尤其是那个冬阴功汤,她能喝两碗。
他正准备从手机里翻那家收藏了很久的泰餐厅,余光里,那扇玻璃门动了。
他站直了身体,嘴角自然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准备迎上去。
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从门里走出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女孩,穿着那件他熟悉的浅蓝色上衣,头发散着,低着头在看手机,侧脸被晚霞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另一个是一个瘦高的男人,比她高出一个头,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蛋糕袋子——那个袋子男孩认识,是她最喜欢的那家店,在城市的另一端,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那个男人背上还斜挎着一个包,包的形状方方正正的,外面有一排扣带,一看就知道——是相机包。
杨易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
他的目光钉在那个男人身上——瘦,高,肩膀的线条很好看,走路的时候微微侧着身,像是在配合女孩的步伐,下巴的轮廓在侧光里显得很清晰。年轻,他看到的是那种还没有被生活磨过的、干干净净的年轻。
那两个人站定了。男人把手里的蛋糕袋子递给她,女孩接过来了,身体语言是那种自然的、不设防的——她笑着说了句什么,那个男人的头微微低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隔了几步远,杨易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风是从相反的方向吹过来的,把他们的笑声切成碎片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一页被撕碎的信,他怎么拼都拼不完整。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变重了,不是变快,是变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抡着一把锤子,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地方。
他害怕了。
他怕什么?他怕那个蛋糕袋子。他不怕别的男人出现在她身边——她那么好的姑娘,身边有人围着她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他怕那个蛋糕是她喜欢的那家的,那家店在城市另一端,开过去要四十分钟,对方知道她喜欢那家,愿意花来回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去买一个蛋糕来见她,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他怕那个相机包。因为她最近在学板绘,也在学摄影基础,这个话题她和他聊过很多次,说过想找个人教她怎么调参数、怎么构图。那个男人背着相机包,出现在她公司楼下,在她下班的时候。他们是不是聊过摄影?是不是约好了今天?
他怕自己什么也没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搭着一件外套,外套口袋里装着车钥匙和手机。没有蛋糕,没有花,没有任何一个“我专程为你而来”的物证。他就那么空着手站在这里,穿着今天上班的衣服,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有一颗扣子没系,脸上的表情甚至在几秒钟之前还是那种随意的、放松的、像是老夫老妻一样的“我来接你下班”。
但此刻,那个“随意”忽然变得不像优点了。他看着那个男人手里的蛋糕袋子,觉得自己的“随意”看起来像是“不上心”。他会不会觉得她跟着一个不上心的人?
他恨自己怎么就没有绕路去那家奶茶店买一杯她喜欢的奶茶。恨自己怎么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觉得“我来了就够了”。恨自己此刻站在这里,手里什么都没有,像一个空着手来赴一场重要考试的学生,而旁边的人带着满当当的文具。
那个男人还在笑。他的笑很好看,瘦高个子的笑总是有一种少年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都不会发生,一切都干净得像一张没被写过字的纸。男孩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自己五年前的样子——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笑的,干干净净的,不带任何阴影的。
但现在他笑不出来了。他脸上那个暂停的笑容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像冰面在温度升高的过程中,从中间开始裂开,边缘还维持着形状,但中间已经在化了。
他看到女孩和那个男人说了最后一句话,然后挥了挥手。那个动作很小,就是手腕轻轻摆了两下,手指微微张开,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的轨迹。男人也挥了挥手,然后站在原地,没有走,看着她的背影。
李雾转过身,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了。
杨易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从她身上扫到了那个男人身上——那个男人确实还在看。他的目光穿过傍晚的光线,追着女孩的背影,表情里带着一种很克制的、说不上是期待还是遗憾的东西。
杨易不自觉地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他看向那个男人的时候,眼神是平的,没有敌意,没有挑衅,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就是一个很简单的、礼貌的、相当于“我看到了”的示意。他的头点了很小的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对方知道:我在这里,我看到你了,我知道你的存在,但我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了。
他的女孩正在朝他走来。她走路的姿势他太熟悉了——步子不快不慢,肩膀微微往前倾,头发被晚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手里拎着那个白色的蛋糕袋子,脸上还带着刚才和那个男人说话时留下的笑意,那个笑意还没有完全退去,嘴角还是翘着的。
那点翘着的嘴角让他的心又沉了一下。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那个笑不是假的,不是客套的,是真实的、温暖的、属于她和另一个人的默契。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只对他一个人这样笑的。她会对着别人笑,对着别人说有趣的话,和别人在晚霞里站在一起,接过别人专程去城市另一端买来的蛋糕。
这个认知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扎在他心口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李雾走到他面前了,大概还有两步远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到了他,脸上的笑意变了——不是变少了,是变了一种性质。刚才对着那个男人的笑是明亮的、愉快的,像阳光下的水面。现在对着他的笑是温软的、笃定的,像是回到了港湾里的船,帆收了,锚放下了,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
“等多久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下班后的倦意和见到他的松弛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好听。
杨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上前一步,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包——不是那个蛋糕袋子,蛋糕袋子她拎着,他接的是她肩上那个沉沉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平板、充电宝、化妆包和一整个工作日的重量。他接过包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那只手是温热的,带着从空调房里走出来后接触到室外温度的、微微发潮的热。
他没有多停留,把帆布包的带子挂在自己肩膀上,然后绕到副驾驶那边,伸手拉开了车门。车门打开的时候,车内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座椅上,照在方向盘上,照在他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