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雾我回来了(第1页)
李雾从出租屋的床上醒来,意识还泡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眼睛先望向窗外。天还没有完全亮,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把路灯的光晕成模糊的一团。
又到冬天了。
她盯着那层霜花看了几秒,然后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他走的那天算起,整整四年了。
那天的天气她记得很清楚,也是这样一个干冷的冬日。四年前的事了。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把她的思绪拽回了现实。是她昨晚设的闹钟,屏幕上写着几个字:“检查窑!!!”
对了,今天的事排得满满当当。昨天送进窑里烧的那批小雕塑,今天早上要去看成果,好的坏的都得先过一遍。中午约了一个漫画编辑,对方看了她的网络连载后主动联系,说想聊聊出版的事。下午画室还有课,周末的学生班人多!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深深呼了一口气,把手伸进毛衣袖子里,趿拉着棉拖鞋走进浴室。
洗漱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着,还没打理,脸上有水珠,眼神还带着刚醒来的那种迷蒙。她想起四年前那个扎高马尾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又说不上哪里变了。五官还是那张脸,可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也许是下巴尖了一点,也许是眼下的阴影深了一点,也许是看人的时候不再那么容易紧张了。
搞不清。反正也没时间搞清。
她把头发利落地盘起来,换了一件宽松的厚毛衣,套上那条最耐脏的深色工装裤,踩上靴子,拿起钥匙和帆布包就出了门。
去工作室的路上要经过那家便利店,她照例拐进去,拿了一个三明治,付了钱,咬了一口,边嚼边往前走。
早点依旧是一个三明治。
其实也不是刻意要吃得这么潦草,只是多年来养成了习惯。早上的时间永远不够用,三明治是最优解——一只手就能搞定,不用坐下,不用洗碗,边走边吃,不耽误赶路。她曾经试过早上认真做饭,煎蛋、热牛奶、切水果,摆了一桌子,花了四十分钟。结果那天她迟到了两个小时,因为不小心把牛奶煮糊了,手忙脚乱地收拾完厨房,出门时已经把时间忘得干干净净。
后来她就不为难自己了。三明治挺好的。简单、可靠、不用想。
她走在街上,嘴里嚼着面包和生菜,步子很快。冬天的早晨,行人不多,大部分人都缩在围巾和帽子里行色匆匆。
“嗯,窑里东西好了,得去看看。”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手指上沾了一点蛋黄酱,随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
她想起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上大学的时候她可讲究了,包里永远有湿巾,吃三明治要垫纸巾,嘴上沾了酱一定要第一时间擦干净。现在呢?手揣在兜里,边走边啃,酱蹭裤子上也无所谓。和杨易好像抱怨过,可他总是笑着擦掉她嘴角的面包屑,说:“没关系,挺可爱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忘了。太多的细节都被时间冲淡了。
可是李雾依然会在某个无意识的瞬间,想起他说过的话。比如穿毛衣的时候会想起他说过那件奶白色的让她最好看。比如熬夜画稿子的时候会想起他说早点睡,对身体不好。比如现在——冬天吃三明治的时候,会想起他说没关系,挺可爱的。
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加快了脚步。
工作室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拐进去第二家,门口有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她认得很清楚。她深吸了一口气,心想:今天会很忙。窑里东西要检查,编辑要见面,下午还要上课。
没时间想他了。
可她还是想了。从醒来的那一刻起,从看到窗外霜花的那一刻起,从心里默算“整整四年了”的那一刻起,他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又抓不住。
李雾推开工作室的门,暖气还没有完全热起来,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泥土和釉料的气息。她走向窑炉,手放在拉手上,停了一秒,然后拉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里面的小雕塑静静躺在那里,釉色烧出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看。莹润的、温热的、像被时间烧制过的某种情感。
她轻轻地笑了。
然后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没有发给谁,只是存在相册里。相册里还有很多这样的照片——新画完的稿子、路边看到的一只猫、煮糊了的牛奶锅、冬天的第一场雪。那些她想要分享给某个人的瞬间,都沉默地躺在那里。
她把照片存好,锁了屏,手机屏幕黑下去。
然后她挽起袖子,开始工作。
机场的出发大厅,永远是这样——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广播里滚动着飞往世界各地的航班信息。
昨夜,杨易交了钥匙。那间住了四年的公寓,从他手里彻底还给了伦敦。厨房灶台上还留着最后一次煎蛋的油渍,冰箱里半瓶没喝完的牛奶,客厅角落里落灰的英文小说——都不要了。房东老太太有些诧异,问他是不是回中国度假。他笑了笑,说不是度假,是回去。就不回来了。
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全部人生,竟然可以装进一个箱子。衣服、电脑、几本书、一张她的照片。四年前来的时候,也是这个箱子。四年过去,什么都没多,什么也没少。只是照片的边角,被他反复摩挲得有些发软。
同事送他到地铁站,拍着他的肩膀开玩笑:“你这是出个时间比较长的差?”
杨易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点头:“对,时间挺长的。”
确实很长。长到有时候他坐在泰晤士河边的长椅上发呆,看河水慢慢地流,会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这里漂了很久很久。那些深夜里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的时刻,那些看到街角某家店像她喜欢的风格就突然走不动路的瞬间,那些下雨天莫名想起她撑伞的样子就会心口发酸的午后——
他把这些,全都编进了一个罩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