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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花糖(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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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花糖

我最爱观看的一件事是摇棉花糖。那个装置像一口平底锅,将白砂糖放进去,转动手柄,过一会儿,一大团像棉花又像蚕丝的亮晶晶的东西就出来了。那真是一件美妙无比的好事情。

卖棉花糖的老婆婆顺着一对大蒜苞眼专注于手中的操作,从不抬起眼来看我们一下。我们将那装置团团围住,瞪着眼,用力咽着口水,心底暗暗希望来买棉花糖的人越多越好,因为这样我们就可以站在那里不走。当然并不是说这样就可以吃到棉花糖,老婆婆是从不发这个善心的。我们站在那里,是为了饱眼福。每一团摇出来的东西都不同,都有它特异的美丽,这只有我们的眼睛可以辨别,棉花糖摇出来之后,老婆婆就用尖而脆的声音对那交了钱的小孩说:“拿去吧!”于是我们的目光一齐射向小孩手里的那团东西。我们并不嫉妒他,我们差不多同他在一起分享美食——用目光。啊,这样一件美妙的事贯穿了我的整个生活!那阳光下晶莹闪烁的宝物,那摇杆魔术一般的旋转,给我带来怎样的欣喜啊。那时我暗暗打算,将来一定做一个摇棉花糖的小贩。老婆婆工作时的专注与笃定对我来说也是一个谜。以我自己高涨的热情,有时都免不了要开一开小差,比如天上飞过的老鸦啦,比如父母呼叫我们回去吃饭的恶骂啦,都可以扯去我的注意力。但这个老婆婆,只要她架上那只“黑锅”,买糖的人在她的装置面前排成队后,她那垂下的蒜苞眼就再也不抬起来了。我想,每一团棉花糖之所以如此的奇妙无比,同她所用的心思是绝对分不开的。这个一双手像树皮一样的老婆婆,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我仅仅吃过两次棉花糖,那是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体验。我将那一团软飘飘的白色透明物放进口中,它就如同空气一般在我口中消失了,什么味道都没有。我分明看见棉花糖是用白砂糖摇出来的,怎么会没有甜味呢?我就去问阿娥和阿明,结果他们两人都嘲笑我,说我“一副穷酸相”。我一生气就爱咆哮,当我咆哮起来时,他们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可是那些小孩吃起棉花糖来的确是有滋有味的,如果吃进去的只是空气,他们才不会在家里吵翻了天问父母要一点小钱来享用这种东西呢。我很了解他们。也许是我的味觉有问题吧。后来我又涎着脸问父母要了一点钱。这一次我得到很小的一团梨子形状的东西,我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品味,然而还是不行,眼见这团东西一点点在我伸出的舌尖上消融,还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到。真是委屈啊。莫非是老婆婆搞的鬼?也不像啊,她对待我同对待别人一模一样嘛。再说她根本不认识我,她从来没看过我们当中的任何人一眼。

极度的沮丧更激起了我无限的遐想。如果有一天,我积累了资金,成了一名小贩,也许我能从空气中摇出棉花糖来吧。我为自己的这个秘密想法兴奋着,半夜里都脸上笑开了花。我一定要摇出最最好看的棉花糖来,那颜色也不是白的,而是想都想不出的那种颜色,比天上的彩虹、比海里的珊瑚还要好看好多倍。那吃起来的味道嘛,也绝对不是白砂糖的味道,而是从来没有过的一种美味,比……不,我想不出比什么更美味了。

然而那老婆婆终于破产了。老婆婆每天赚这么多钱,怎么会破产呢?我想不通。破了产的老婆婆仍然来到我们街上摇棉花糖。小孩们规规矩矩排好队,前面的那个交了钱,她就开始低下头摇那装置。现在她已经没有白砂糖了。她是在摇空的,大伙儿哄笑起来。老婆婆愣了一下,将另外那只手里捏着的钱拿到眼面前去细瞧。交钱的那小孩飞快地从她手里将钱抢走了。她也不生气,又开始抓住那只手柄空摇,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我看了过意不去,就跑回家,偷了一小罐白砂糖出来。我挤进人群,将那罐白砂糖放在老婆婆的案板上面。我刚一转背,就听到“啪”的一声,罐子被老婆婆扫到地上去了,小孩们在疯抢散落在地的白砂糖。她还在摇那装置,脸上木无表情。孩子们交头接耳,说她“疯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围观的小孩也一天比一天少。终于,谁也不来观看她的这种疯举动了,只有我一个人还恋恋不舍地守在那旁边。当然我也经常跑开,因为要帮家里干活,也因为一些别的**。但不知怎么,我总是惦记着这件事,我隐约感到,只要老婆婆摇下去,那装置里定会冒出白花花的宝物来的。可能她根本不是破了产,连白砂糖都买不起了,她是故意不放白砂糖进去的。要不然她怎么会一伸手就将我给她的糖罐扫到地上去呢?

这一天我帮家里挑完水后就来到那个地方,我看见她像化石一样坐在木凳上一动不动。这可是件稀罕事。天上飘着毛毛雨,她的一身全淋湿了。要在以前,天一下雨她就会将她的装置移到茶馆的雨篷棚下面去的。我心里紧张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莫非她死了吗?我凑近她的脸看了看。

“不管你用多大力气干活,饿鬼们总会把你做出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她突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但她连嘴巴都没动一下,这句话是如何说出来的呢?也可能这句话只是她头脑里的思想。我居然可以听见她的思想了。

摇棉花糖的装置上面已经生出了厚厚的黄锈,铁皮中间已锈出了一个洞。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去摇了一下被锈住的摇杆,忽然那摇杆发出一声可怕的震响,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下子就坐到了地上。我努力回想,但我已想不出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声音了。似乎是,我被关在一间金属的密室里头,有人用铁锤砸向一块钢板。不,比那种声音还让人发疯。

好久好久,我终于回过神来。抬眼一望,老婆婆已经不见了,那装置下面有一团很大的棉花糖。那是一团七色的棉花糖,立刻就有一只脏手将它抓走了,那只手的主人是小女孩阿娥,那病恹恹的家伙,她一边跑一边吃,一眨眼工夫棉花糖就消失在她嘴里。我从后面追上她,一把抓住她,她立刻咧开大嘴哭了起来。

“摇出一块一模一样的来赔我!”我命令她。

阿娥一边啜泣一边战战兢兢地回到那装置面前。她个子矮,踮起脚才勉强可以够到那摇杆。我用两个手指塞紧自己的耳朵。

奇怪的是,阿娥一点都不害怕那装置发出的声音,她卖力地摇了又摇,脸上都出汗了。她停下来时,却并没有什么棉花糖出现。站在小板凳上操作的阿娥显得容光焕发,好像病也没有了,小英雄一样叉腰看着我。

我朝那装置下面一瞧,看见掉下了几个齿轮和螺丝。我在心里断定这个装置全部完蛋了,就不再搭理阿娥,懒洋洋地拖着步子往家里走,因为爹爹已经在屋门口骂我了,我还得帮着搬那些青菜呢!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怎么也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我仍然看见那老婆婆坐在那堆破烂面前一动不动。如果我凑近前去,就有声音从她胸腔里发出来。那声音有时断断续续说起她过去的辉煌,也有时仅仅是一连串的咒骂。还有一回,我隐隐地闻到她身上有股恶臭散发出来。我吃惊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她的眼皮竟然抬了起来看着我。我被那奇怪的目光镇住了,我感到黑暗的记忆的深处有很多小罐子正在被打开,空气中飘来芬芳的蜂蜜的香味。我张了张嘴,却说出两个不相干的字:“追赶。”就是这两个不相干的字把我的记忆全部破坏了。而老婆婆的目光也在这一瞬间散开了,她不再看我。

我看见小正他们将那装置下面的齿轮捡走了,他们说可以做成陀螺来玩。于是那一天,在强烈的阳光下,我同他们玩陀螺玩得汗如雨下。但这个刺激的游戏并不能使我满足,傍晚时我们将那几个玩厌了的齿轮扔到小河里头去了。“有什么好玩的嘛,有什么好玩的嘛。”小正和小英哭丧着脸喃喃地说。我提议一起去看老婆婆。我们走到那里时,老婆婆却不在,这时我才记起每次都是我同她单独见面。我问小正看没看见这个老婆婆,小正觉得莫名其妙,回答说,他们好久都没见过这个人了。再说他们也不相信老婆婆会天天坐在一堆废铁上,一定是我看花了眼。小正他们离开了好久,我还站在那里检查那堆废铁,我甚至想将那堆东西据为己有,搬到家里去呢。当然我是不敢的,那样干的话父亲会打死我。

第二天老婆婆又坐在那里了。

“小青哎,小青哎,你的魂掉了呢。”阿娥嘲笑我道。

我觉得小孩们全都看穿我了,他们对于我想做小贩的想法一定十分嫉妒,有的人还会暗暗破坏我的计划。可是我到哪里去筹钱呢?我一定要逼老婆婆说出从空气中摇出棉花糖来的秘方;我还要让她告诉我怎样才能消除那装置发出的恐怖的怪声音。要不是那声音,我不是已经摇出好多的七色棉花糖来了吗?

啊,她向我招手了!我远远地看见她向我招手了!我放下饭碗就朝她那里跑,也不顾母亲在身后恶骂。我跑到了她跟前,奇怪,她又成了那副样子,顺着蒜苞眼,像化石一样一动也不动。

“阿婆阿婆,快快教给我秘方吧。”

我把这句话连着说了三次。

她用手指了指那装置。我定睛一看,那地方已经没有那个装置了,只有一些苍蝇在舔那地下遗落的糖浆。老婆婆站起身,做出摇那手柄的样子,我又听到了昔日隆隆的响声。摇了一会儿,她显出气馁的表情,往板凳上重重地一坐,从口里,而不是从胸腔吐出一个嘣脆的声音:“拿去吧!”我朝地上一望,什么都没有。

我的希望破灭了,可是我怎能甘心呢?这么多年了,我唯一的理想是做一个小贩,那种魔术师一般的小贩,不仅要从空气中摇出棉花糖,还要摇出金色的铃铛。第一步,我必须积累资金,买一个装置来操练。可是我没有资金,没有资金的我必须从空气中摇出可以变钱的宝物来,而不是操练。只有老婆婆是我的希望,我亲眼看到她空手摇出过棉花糖,这个希望不能破灭。我就这样跟自己辩论,脑子里居然产生了一个奇异大胆的计划。

那天上午,趁着大人们都去竹器厂上班之际,我同小正两个人开始实施绑架老婆婆的行动。一切都出奇的顺利,绳子和椅子都没用得上,因为老婆婆一声不响地任我们摆布。于是我和小正一人搂着她一边身子,让她的两条老腿在地上拖。老婆婆很沉,我们俩将她拖到清扫工的工具房时,都快累昏了。我们将她往地上一扔,自己也倒在了地上,半天都起不来。

“就这样饿她,看她开不开口!”小正发狠地说。

我们知道她家里只有一个酒鬼儿子,所以一时半时不会有麻烦。

我们将目光扫向她时,看见她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一只手正抓了地上的灰往脸上擦呢。她的那张脸,已被弄得像锅底一般黑了,那两只鳄鱼眼一样的眼珠子缓慢地转动着。她这个举动反而使得我和小正产生了不安的感觉,她会不会有什么阴险的企图呢?

“阿婆你想不想吃饭?”

我刚说完这句眼睛就被灰迷住了,痛得睁不开。原来是老婆婆朝我掷来一把灰,她掷得又准又狠,我完全没料到。我听到小正用脚踢那老婆婆的声音。

“水!水!”我狂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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