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井(第1页)
矿井
一大早祖父就在催促大简赶快起床,喊了三次大简都不动,祖父就用吹火筒来赶他了。大简跳到地上,溜进厨房去洗脸。他一边刷牙一边听见祖父还在催他。天还没怎么亮,祖父说清晨正好赶路,到中午太阳一毒起来就走不动了。昨天夜里祖父郑重地告诉了大简他的计划,那就是去投奔大简父亲在世时的一位朋友。大简的父母于两年前双双惨死在坍塌的矿井里,至今也没有找到他们的尸体。这两年里头,大简感到爷爷有些神志不清了,因为他有时会对大简说,他的爸爸妈妈在矿井里找到了一条通道,他们在那种地方跋涉,靠喝地下水维持,要是他们带了粮食就好了,可能现在已经找到出口了。那以后发生的事就难说了,也许他们到了一个富裕之乡,所以就把以前的事全部忘记了。祖父还说,地下的通道总是有的,而且多得很,只是去了那种地方的人还从来没有见谁返回过。一天中午大简在瓜棚下睡午觉,祖父急急地将他推醒,要他与他一道去看附近小煤窑里救出的两名汉子。大简记得那两个人被放在门板上抬回家去,身上盖着破被单,祖父想凑上前去看看,被他们的家人恶狠狠地咒骂着推开了。大简很为祖父感到害臊。他想,祖父到底想从他们身上观察些什么呢?回家之后,他仍是坐立不安,不断地询问大简对那两个人的印象,大简说没印象,只看见两床破被单,祖父听了就很烦躁,说大简是“没用的小孩”。祖父昨天夜里说,他们去投奔那个人的目的,一方面是解决生活问题(他们这里太穷,维持生活极艰难),另一方面也是想“找线索”。如果大简的父母从地底走出来了,这位好朋友说不定会得到一点消息。大简明知祖父的这种想法很疯狂,也不敢当面戳穿他,再说他也在这穷乡僻壤住厌了,对出去流浪冒险充满了渴望。只是他有些担心,因为家里根本没有钱,到了外头靠什么维持生活呢?他提出这个问题时,祖父就轻蔑地“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行李是早就收拾好了的,一人一个包袱背在背上,手里提着一包干粮。干粮是那种烤干的红薯,大简估计可以吃两三天,而投奔到那位神秘人物那里据说要走半个多月。出村的时候,一群妇女在老樟树下面排成一排,一会儿就哭哭啼啼起来,好像他们是去送死一般。祖父叮嘱大简不要回头张望,两人就闷头赶起路来。山区的小路是很难走的,不过也有好处,那就是到处都有树木可以遮阴,不至于热得发昏。这个时候太阳还是一个暗红的球,还没有施展它的威力。走不多远他们就听见了一声不吉祥的老鸦叫,大简看见祖父皱了皱眉头。大简对于跟在身后的祖父有种异样的感觉,种种迹象使他觉得这一次的出行非同寻常。出门的时候,祖父还将家里唯一的一头猪送给了敏菊老汉,当时敏菊老汉愣了半天没明白过来,最后只答应为他们家代养。山路时宽时窄,宽的时候祖孙俩就并排走,窄的时候就一前一后。大简对于祖父的沉默很不满,因为这一来显得时间更长了。有好几次他都想提起一个轻松的话头,但他开口后遇到的总是沉默,祖父不但有心思,而且还是痛苦的心思,那种不能分享的痛苦。
太阳越升越高,升到了头顶,两人的背上都汗湿透了。大简盼望坐下来休息,吃些薯干,然后将水壶灌满再走,但他看见祖父阴沉的脸色,就把要说的话又咽下去了。大简并不懂得怜惜祖父,他只是习惯了服从。他的父母长期在外做工,他是伴随祖父长大的。他小的时候,祖父还是一个高大结实的庄稼汉,随着他的成长祖父就一年比一年佝偻下去了。去年他还生过一次大病,一个月起不了床,大家都以为他要死了,结果他竟又挣扎过来了。那一次大简还同亲戚们借了钱准备给爷爷买寿衣呢。
过了正午,就更加热得不行了,简直汗如雨下,肚子也饿得不行。大简想不通爷爷干吗要这样着急赶路,又不是一天两天可以走到,据他说要走半个月。这样想着,他就伸手到干粮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啃了起来,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乌鸦凶猛的叫声。前面就是被称为“猴七仙”的大山了,但是祖父朝一条岔路一拐,接着大简就看见了一片建筑群落,那些房子全都是平房,像是根本没住人。朝着那个方向走了好一会的下坡路,终于看见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门没有关,旁边挂了一张牌子,大简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辨认出“矿区宿舍”四个字。
祖父朝那些平房走过去,在其中一间的前面站住了。这间房的房门锁着,他放下背上的包袱,朝着房门用力踢了几下,没有踢开,他又叫大简去踢。大简拼全力一踢,房门开了。
令大简奇怪的是这间房子里居家的用具一应俱全,**还铺着被单,虽然被单上蒙了些灰,但显然不久前还有人住在这里,大简将床单拉起抖了抖灰又铺上,然后一屁股坐到**。这时已是下午了,大简很想吃了饭好好休息一下,爷爷却叫他用一个桶到房子后面的井边去打水。大简绕到房子后面,看见打水的桶和绳子就放在井边,像是刚有人用过似的,他就先不打水,将那些房子侦察了一番。那都是些空房,一个人都没有,里面也没有家具,唯有他们进去的这一间是个例外。水井非常深,大简从未见过这么深的井,手里的绳子有很大一卷,他站在井边上,将绳子全部放完了,朝下望去,头晕起来,就不敢再望,将桶**了两下连忙往上收绳子。打上来的水十分清冽,大简伏下身喝了几口才提了桶往回走。他还在门外就闻到了香气,爷爷正在用铁锅煎饼,已经煎好了一张,大简连忙上前抓了饼狼吞虎咽起来。吃完后他才问爷爷这是怎么回事。爷爷先把他那张饼吃完了,将铁锅和煤油炉收好,这才慢条斯理地对大简说:
“这是你爸爸妈妈的房子。”
“我的爸爸妈妈?他们没死?”
“谁知道呢?反正我没有放弃希望,我隔些日子就送些吃的到这里来。”
“他们吃了没有?”
“当然吃了。还有门上的锁也是他们加的。他们的饭量现在极小,三斤面粉就可以吃一个月。大米也是三斤吃一个月。”
“也许来这里住的是一个贼,一个流浪汉。”
“那也可能吧。”
房里燥热得厉害,大简朝外一看,发现太阳已经开始西下了。他设想着矿区宿舍从前喧闹活跃的情形,想着就害怕起来。他走过去将大柜的门拉开,柜子里的大包小包将他吸引住了。将那些布包一个个解开,原来里面装的全是粮食:红豆、花生、玉米、面粉、大米等等,大柜被塞得满满的。大简记得家里并没有这些粮食,这是哪里来的?
“可能是偷来的。”祖父冷漠地说,眼睛看着别处。
“谁偷来的?”
“我怎么知道?同我无关。我们刚吃的面粉是我前些日子送来的。”
大简的心里有点兴奋,他觉得冒险的生活已经开始了。很可能他的父母并没有去世,不是连尸体都没见着吗?大简想象他们生活在这个废弃了的矿区,过着与常人不同的生活。说不定他们是住在地底下,变成了传说中的那种怪人,他们只在深夜返回这间房子,到这里来弄些东西吃。大简的父母都是沉默寡言的人,大简觉得他母亲有点像家鼠,总是待在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发出些细微的响声。要是他和爷爷今晚待在这里,会出现些什么样的怪事呢?能在这里住下真是太好了!
“你快洗脸,洗完我们就赶路。”祖父说。
大简一下子沮丧到了极点,原来爷爷根本不打算在此地停留。他心里很委屈,因为他刚才很想同也许已经成了幽灵的父母见面。他洗完脸,气呼呼地将脸盆一摔。
祖父横了他一眼,轻轻地说: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流氓。”
休息了一阵,又吃了饭,喝了水,大简的感觉已经好多了。他走出矿区后还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了好几次。他想不通既然爷爷多次到过这里,为什么不留下来弄个水落石出呢?
他们又到了山路上。当大简估摸着又走了五六里路时,祖父叫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看。大简吃了一惊,因为他们刚刚离开的矿区矗立在眼前,他还可以看见铁门旁的那块牌子。大简朝地上一坐,有点吓坏了。这时暮霭已经降临,矿区被笼罩在沉沉的鬼气当中。
“我们在围着这个地方转呀,爷爷。”
“不对,我们一直在往前走,你看看这条小路,笔直地伸向远方,在那个尽头,就住着你父亲的老朋友。”
大简不知道祖父说的“尽头”有多远,也许一百里,也许一千里。说话间祖父忽然紧张起来,说山里面有很多棕熊,经常在这一带伤人,为了避免意外,还是回到矿区的好,等天亮再继续赶路。爷爷的话正合大简的意。于是祖孙俩掉转头往回赶。这一次,大简记得他们差不多走了十来里路。月光下仍然可以看见矿区的铁门,似乎同他们只隔了十几米,但就是走不到。大简生出奇思异想,他假设自己已走到了这条小路的尽头,然后又假设自己回转身来看,看到的还是这同样的景象。
他们终于回到了矿区。爷爷放下行李,又开始煎饼。大简担心夜里棕熊要来袭击,就去修那扇门。爷爷看见了,就夸他能干。他修好门后,爷爷又要他到井边去打水洗个澡,他就提着桶去井边了。
井边已经站着一个人,那人脸上光溜溜的,身上很白。他似乎是在那里洗澡。大简壮着胆子走向前去,那人就同他打招呼。
“是来洗澡的吧?来,我来帮你洗。”
他还没来得及脱衣,那人就将一桶水朝他兜头盖脸倒下来,大简湿淋淋地站在井边,感到很凉快。他慢慢地脱衣,有点不好意思将裤子也脱掉。那人又打了一桶水上来了,又朝他倒下来,大简觉得舒服极了。
“你这个乡下佬一身真臭啊。”那人说。
大简觉得自己身上已被那两桶水冲干净了,就想再提一桶水回去。他站到井沿上将绳子往下放时,那人猛地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弄得他腿一软,差点栽进井里。他气愤地抗议道:
“你要干什么啊?”
那人笑起来,说道:
“你以前见过这么深的井吗?这是矿区的水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