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第1页)
狮子
泥朱和祖母住在动物园旁边的平房里,动物园里有五头狮子。那是一个很大的动物园,有山有水,泥朱在里头迷过路。
祖母对泥朱说,万一狮子捉住了他,唯一的办法就是闭上眼装死,这样兴许能救他自己。祖母说这话时显得有心事的样子,口里喷出老年人常有的那种酸气。泥朱在后半夜常听见狮吼,他被惊醒了,就缩成一团,紧张地倾听着。睡在对面的祖母总是醒着的,她不放心,往往会起身去检查窗闩牢不牢,如果某个地方松动了,她白天就找来工具将其加固。泥朱在迷糊中看着祖母走来走去的,有时竟会恍惚觉得祖母已变成了一头母狮。每次觉得祖母变成了狮子时,他就连忙闭上眼装死,这时狮子就用鼻子在他的小脸上嗅来嗅去的,弄得他要打喷嚏,又不敢打,只好拼命忍,心里叨念着:“我已经死了嘛。”
白天里,泥朱听人说过,有一头幼狮曾咬伤饲养员独自闯到了城中心。那些日子,有好多人发现了它的踪迹,但谁也不曾靠近过它。人们说它是饿着肚子的,倒也没见它伤人,显然它是在那些大街小巷里乱走。小狮子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专家说它已逃到山里去了。泥朱想,一定是风将森林的味道吹到城里,它才会知道山在哪一边,要不然还不早就饿死了。像这种不吃人的狮子是怎么回事呢?泥朱在城里的小巷子里行走时,总是警惕地打量路旁那些紧闭的门户,揣测里面会不会藏着狮子。这种时候,他往往会不停地设想狮子们在遥远的原野上的生活,想着想着,口里就说了出来:“狮子啊,狮子啊。”
泥朱只看见过那位饲养员一次,那个人有一张麻脸,特别爱笑,无缘无故地就会笑起来,笑的声音很恐怖,还露出大金牙。当时小狮子刚断奶,特别依恋他。泥朱还记得那一回他突然止住笑声走到铁笼子旁边,对泥朱吼道:“走开!小孩子要小心,不要让狮子记住你的模样!”受了惊吓,泥朱不禁想道,那幼狮的妈妈已经牢牢记住他的模样了,怎么办啊?幼狮咬伤那饲养员的传闻传到泥朱耳中时,泥朱呆呆地回忆了好久,怎么也想不起那个男子的面貌了,就去向大人东问西问,想要他们描述那人的样子。为此祖母在与邻居黄老太聊天时讥笑泥朱,说:“这个小孩天生多情。”泥朱不知道这是一句好话还是一句坏话。
过了些日子,泥朱差不多已经把小狮子的事淡忘了。他蹲在动物园的围墙下头挖蚯蚓,挖了去喂鸭子。他埋头于这项工作,鼻尖沁出了汗珠。
“小孩子,想看狮子跳舞吗?”有人在他头顶上方说话。
泥朱手一颤,扔了耙子站起来。
饲养员的左手用绷带吊在胸前,样子像在发怒又像在笑。
“呃?”泥朱说。
“我问你这个小孩子,想看狮子跳舞吗?”他提高了嗓音。
“哪里?”
“夜里不要睡死了,我一叫你你就要马上出来。”
“会咬我吗?”
“关在铁笼里,怎么咬得到你?你真是乱说一气,你又不是饲养员。”
饲养员离开了好久,泥朱还在激动。他一会儿打算把这事告诉祖母,一会儿又打算瞒着她,心里七上八下的,蚯蚓也没有心思挖了,只想快快到夜里。
泥朱一边将铁罐里的蚯蚓倒出来喂鸭一边还在思忖要不要告诉祖母。鸭子“嘎嘎”地叫,将头伸到铁罐里头去,溜溜光光的羽毛又让他联想到小狮子,泥朱觉得动物身上的气味都很相似,他私下里称之为“肉气”。
祖母笑眯眯地看着他喂鸭子,吸着烟斗,吐出一口烟,说:
“泥朱啊,凡事不要太用情了才好。”
泥朱就决定不告诉祖母那件事了。
饲养员在外头叫他时他根本没睡。祖母也醒着,祖母对泥朱说:
“你去长长见识吧,好事情啊。”
泥朱穿好鞋就到了外头,外面虽很黑,但有些人影在跑来跑去的。饲养员握着手电筒站在那里,他让泥朱跟着他走。泥朱感到诧异的是,关狮子的地方并不在动物园里头,而就在他家附近的南食店后面的竹林子里。他们什么时候将狮子移到这地方来的呢,这不是很危险吗?饲养员领着他拐进巨大的铁皮简易房,嘱咐他小心自己脚下。
“狮子在哪里呀?”
“就在你的脚边,不要踩着了它们。现在它们很安静。”
饲养员亮起手电,照见雄狮的鬃毛。泥朱一下子吓得要晕过去了,他闭上眼睛,心里想,这是梦吧,哪有这样的事。他往地下蹲去,闭着眼数“一、二、三、四……”,后来数到二十六了,任何事都没发生。铁皮屋里因为关着巨兽,溢满了浓重的臊味,熏得泥朱只想呕吐。饲养员拍着他的头,捉住他的手往狮子的鬃毛上头摸了几摸。泥朱还是不敢睁眼。他听见屋里有庞然大物走动的声音,并且不止一个,脚上的肉垫踩到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饲养员凑到他耳边说,五头狮子全在这里。泥朱马上想到小狮子,它不是去了山里吗?饲养员似乎在黑暗中看见了他的想法,告诉他说小狮子已经回来了,又说既然他这么害怕,他就领他出去好了。他将泥朱从地上拖起,很快就出了门,泥朱一睁眼,看见满天的星斗,到处都亮起来了。冷不防有一头狮子吼了起来,就像发生了地震似的,泥朱腿一软,又要往地上蹲去,饲养员就不耐烦了,威胁说他要打开铁皮屋的门。泥朱惊骇地盯住饲养员的脸,只见两颗金牙在他嘴里闪闪发光,他的嘴巴奇怪地嚅动,那两颗金牙变长了,并且摇摇晃晃地松动了,忽然他用力一吐,金牙飞了出来,像两只萤火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大张的嘴巴变成了一个黑洞。
“救命啊……”泥朱在窒息中喊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
狮子开始撞击铁皮屋了,屋顶像要被撞开。饲养员放开泥朱,回身往铁皮屋跑去,屋里响起什么东西爆裂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狮子们就安静下来了。
泥朱看见祖母弓着背在围墙那里挖什么东西,他振奋起来,大声喊道:
“奶奶!奶奶!”
他的心中一下充满了委屈。
祖母好像耳朵聋了一样,理都不理他,只顾低下头挖土,泥朱想起那些盗墓的故事,心里又紧张起来。
他走过去,胆怯地扯了扯祖母的衣服后摆。祖母转过身,小声问道:
“你知道我挖什么吗?”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