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游（第2页）

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起身时晃了一下，她倚靠了几秒，站在原地缓了缓神，然后径直朝洗手间走去。

程心语瞥到她迟缓的动作，心中一紧，着急道：“你这样不行，明天早上起来会头疼的。”

苏砚晴在洗手间门口停住，回过头来。她盯着程心语，眼神渐渐明亮，看着她倔强又单纯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我说了，不用。”

“哦。”程心语失落地低了低头，余光扫了一眼厨房，突然灵机一动，“那我去给你泡点蜂蜜水。”

苏砚晴还没为她的放弃而松口气，心又捏紧了。她皱起眉，语气沉沉：“程心语，你今年多大？”

程心语愣了一下，没太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二十……一。”

“我三十了。”苏砚晴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我不需要一个小孩来管我。”

程心语懵懵地眨了眨眼。

小孩？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是气更多还是委屈更多。我在这等你等得都快在沙发上睡着了，结果就换来一句“小孩”？平日叫你两声姐姐，就褫夺我的姓名权？

简直放肆！

她深吸一口气，下巴微微抬起来，气呼呼道：“我管你是我的事，你不让我管你是你的事。你说过，我来了就自便，你管不着我！”

说完她转身就往厨房走，拖鞋砸在地砖上发出“嗒嗒”的吵声。走了两步，越想越气。她又停下来，回眸补了一句——

“还有，我不是小孩！我成年了！哼！”

苏砚晴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走进厨房，感觉醉意都被驱散了大半。

她这是……被小孩训了？

她看着厨房里那个女孩——穿着一件HelloKitty睡衣，踩着一双猫咪拖鞋，头发随意散在脑后，头顶有好几个发旋，像是准备入睡又被迫被吵醒，而她那双天生含笑的月牙眼，刚刚望向她时盈满了担心。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今天是秦忆真生日，有很多老朋友来参加她的生日宴，她一整天端着一个完美的微笑穿梭在秦家的各个院落，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反正同行人都倒了一大片，但她不想在秦家住，因为……明天是她的生日。

她不想在一个并不美好的日子里微笑着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她许过三个生日愿望，一个也没实现。所以不再对这个平淡的日子有所记忆，可偏偏她忘不了，因为每年她都要精心给秦忆真准备生日礼物，然后再想好怎么回复秦家人的生日问候。

苏家重礼，就算她不爱社交，但也绝不能让别人的面子掉在地上。这是她爸妈对她唯一的教育。

为了这个“礼”。她总是强迫自己做一些不喜欢、不擅长的事情，从来没有人管过她到底想不想做。包括今天的酒宴，不管她喝到什么程度，她都不能提前离场，所有人都可以随便离开秦家，而她不行。

但是现在，有一个人在明知道她酒量很好的情况下，还在关心她身体如何。她很关心我？无关任何托付、礼貌、利益。

这是臆想吗？似乎是的。她并不缺这样的关心，而这个人的关心对她本人来说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候，是个正常人都会有的怜悯同情之心。

可为什么感觉就是不一样？它像是一个处在极端寒冷环境的人，忽然碰见了一块热炭，想要拿来取暖，却又怕烫伤皮肤，犹豫再犹豫，最终冻伤了手。

厨房很快传来瓶瓶罐罐的碰撞声，苏砚晴的目光凝在那个搅动蜂蜜的身影上，脑海里又浮现出她刚才凶巴巴的模样，心中莫名窜起了一股暖流。

她眉眼漫上一层极淡的笑意，嘴唇微张，轻轻吐出四个字：“胆大包天。”语调缓慢，尾音慵懒，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

她又看了几秒，转身进了洗手间卸妆洗漱。

等她出来的时候，厨房已经没了动静，程心语盘腿坐在客厅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淡金色的蜂蜜水，目光直视前方，表情十分严肃。

见苏砚晴走过来，她即刻起身，踩上拖鞋走过去，单手把蜂蜜水递给她。杯口还冒着丝丝热气，上面插着一根细长的吸管，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看着和她主人一样不想要给她正脸看。

“喝。”程心语几乎是在用命令的语气说。

苏砚晴不可置信地挑了挑眉，看她这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强硬样，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自Fly创立以来，还没有谁敢这样命令她做一件事。而眼前这个成天追着她叫“姐姐”的小姑娘，这个她名义上的女朋友，此刻像是她真正的伴侣一样管着她，而她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她缓缓伸手接过杯子，低头含住吸管，慢慢喝了几口。蜂蜜水温热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翻涌的灼烧感渐渐被安抚下来。

程心语眼睛一眨不眨地监视着杯中容量下沉速度，待苏砚晴喝完最后一口，她伸出手，依旧命令道：“给我。”

苏砚晴听话。

程心语拿过杯子走到厨房，洗干净放回原处后便回了客房休息，房门“啪”的一声被关上，震得苏砚晴睫毛颤了颤。

她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里流露出了一缕说不清的珍视，她低头看了一眼刚才与她短暂接触的右手，对着安静的空气，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晚安。”

这一晚，于程心语，无关痛痒，于苏砚晴，铭心刻骨。就是这一瞬间的爱，让她忽然决定，这一生，非她不可，仅此一次，足以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