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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追踪(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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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志军是在凌晨三点多钟被黄镖叫醒的。黄镖用爪子扒他的被子,扒了好几下,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黄镖站在炕沿下,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夹得紧紧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那声音又急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雷。花脸和黑风也站在门口,三条狗都是一种姿势,耳朵支棱着,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眼睛死死地盯着院门外,连眨都不眨一下,好像外面有鬼似的。

冷志军一骨碌爬起来,胡乱穿上棉袄棉裤,趿拉着鞋跑到院子里。风很大,呜呜地叫着,刮得树枝哗哗响,屋顶上的积雪被风吹起来,像面粉一样在空中飞舞,迷得人睁不开眼。他把手搭在额头上,挡住了风沙,朝院门外看。院门关得好好的,门闩也插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鸡在窝里睡觉,狗在门口站着,连只耗子都没有。

他蹲下来,摸了摸黄镖的脑袋,示意它安静。黄镖不叫了,可它的身体还是绷着,眼睛还是盯着院门外,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都可能弹出去。冷志军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院门外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和雪沫子在空中飞舞,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黑暗中扑闪。

他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上的脚印。院子里的雪地上没有新的脚印,昨晚上扫过一遍了,干干净净的,光溜溜的,连个耗子印都没有。可院墙外面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从屯子里的方向来,沿着院墙绕了一圈,又往屯子外去了。冷志军翻墙出去,蹲在那串脚印旁边,用手电筒照着看。脚印是解放鞋的,鞋底的花纹是波浪形的,左边比右边磨得更厉害,说明这个人走路有点瘸。他的心跳了一下,又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水里,咕咚一声,沉到了底。

是王大彪。

冷志军顺着脚印追了出去,黄镖花脸黑风跟在他后面,三条狗在雪地里飞奔,跑得比他还快,像三支离弦的箭,嗖嗖地射进了黑暗中。手电筒的光柱在雪地上扫来扫去,照出一串串脚印,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歪有的斜,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在雪地上爬行。脚印朝着屯子外面的老林子延伸,越走越远,越走越密,脚印旁边还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拖着什么东西。冷志军的心越跳越快,像打鼓似的,咚咚咚的,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太阳穴上的血管也在突突地跳,像有一条小蛇在皮肤下面蠕动。

追了半个多钟头,追到了老林子边上,脚印拐进了一条山沟,消失在密密的灌木丛中。冷志军停下来,蹲在一棵大松树下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黑暗中像一朵朵小小的云。他摸了摸腰上的猎刀,刀还在,又摸了摸兜里的子弹,子弹也在。猎枪没带,放在家里了,他出来得太急,忘了拿。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去拿枪?回去拿枪来不来得及?不拿枪万一碰上了咋办?他咬着牙想了想,决定不回去了,来不及了,再回去天就亮了。

“走,继续追。”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猫着腰钻进了灌木丛。黄镖跑在最前面,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一路跑,速度不减,方向不偏,好像那条路是它家的后院,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花脸跑在中间,不时停下来等冷志军,等他跟上来了再继续跑,像个负责的联络员。黑风跑在最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好像在确认后面有没有人跟踪,确认没有危险了才继续往前跑。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追到了一个山崖下面。山崖很高,陡峭得很,像刀削的一样,上面长满了苔藓和枯藤,黑乎乎的一大片,看着就瘆人。崖壁下面有一个山洞,洞口有两米多高,里面黑洞洞的,啥也看不见,像一只怪兽张着大嘴,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黄镖在洞口停了下来,蹲在那里,不进去,也不叫,只是盯着洞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那声音又闷又长,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公牛在低吼。花脸和黑风也蹲了下来,一左一右,堵住了洞口,三条狗呈三角形,把洞口死死地封住了。

冷志军蹲在洞口旁边,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有人的呼吸声,很粗很重,像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很小的,很轻的,像风吹过琴弦的声音,又细又脆,随时都可能断。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生疼。

是林杏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从腰上拔出猎刀,刀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闪着寒光,白光一闪,像一道闪电划破了黑暗。他猫着腰,慢慢地钻进洞里,脚步轻得像猫,生怕弄出一点声响。黄镖花脸黑风跟在他后面,三条狗也是轻手轻脚的,爪子踩在石头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三个黑色的幽灵在黑暗中移动。

洞很深,弯弯曲曲的,像一个迷宫,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尽头。尽头是一个很大的石室,有二三间房子那么大,地上铺着干草和破棉絮,角落里堆着一些空酒瓶子和罐头盒子,散发着难闻的酸臭味和霉味,像是有人在这里住了很久。石室中央点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照着几个人影,影影绰绰的,像皮影戏里的人影子。

冷志军数了数,五个人。他认得其中两个,王大彪和王老六,另外三个不认识,可能是外来的混混,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的,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王大彪坐在一块石头上,正在喝酒,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猪头肉,喝得脸红脖子粗的,舌头都大了,说话都不利索了,跟个醉鬼似的。王老六蹲在角落里,抱着脑袋,浑身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老鼠,偶尔抬起头来看看洞口,又赶紧低下头去,好像怕被人看见他的脸。

林杏儿被绑在石室后面的一根石柱上,嘴里塞着一块破布,绳子把她的手脚勒得紧紧的,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子,有的地方已经磨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丝。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红肿,眼泪已经流干了,脸颊上有两道亮晶晶的泪痕,像两条干涸了的河床。她看见冷志军,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可随即又暗了下去,暗得像两颗熄灭了的炭火,因为她看见冷志军只有一个人,一把刀,没有枪,而对方有五个人。

冷志军没急着动手。他躲在暗处,仔细观察着那五个人的位置和动静,在心里排兵布阵,像下棋一样,谁先动谁后动,谁攻谁守,一步一步地盘算着。王大彪离他最近,只有七八步远,可他的位置不太好下手,旁边有人护着。王老六离他最远,躲在角落里,可他的胆子最小,一吓就软。那三个外来的混混在中间,围着马灯喝酒吹牛,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一个比一个能吹,好像他们今天是来旅游的,不是来绑架的。

冷志军把猎刀叼在嘴里,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朝对面扔了过去。石头砸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打碎了一个玻璃瓶子,啪的一声,在石室里回荡,嗡嗡的,震得人耳朵疼。那五个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都扭头去看声音传来的方向。就在那一瞬间,冷志军从暗处冲了出来,像一只扑向猎物的豹子,快得像一阵风,快到那五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冲到了林杏儿身边。

他一把扯掉林杏儿嘴里的破布,一刀割断了绑她的绳子。绳子很粗,是用尼龙绳编的,割了好几刀才割断,刀刃在绳子上划出一道道白印子,冒出一缕缕细细的烟雾。林杏儿扑进他怀里,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可说不出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呻吟。

“别怕,哥来了。”冷志军搂着她,拍着她的背,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哄小孩子睡觉,可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五个人,像两把刀子扎在他们身上,冷飕飕的,不带一丝感情。

那五个人这才回过神来。王大彪扔掉酒瓶子,从地上抄起一根木棒,木棒有小孩胳膊那么粗,一头削尖了,像一杆长矛。王老六也从角落里站了起来,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刀上还有锈迹,刀刃上缺了好几个口子,像一排锯齿,可那刀能杀人。

那三个外来的混混也抄起了家伙,有铁管,有木棍,还有一根铁链子,哗啦哗啦响,在地上拖着,擦出一串串火星子。

五个人,五件凶器,一步步向冷志军逼近。

冷志军把林杏儿推到身后,护在她前面,猎刀横在胸前,刀尖朝外,刀身在马灯的光照下闪着寒光,他的眼睛在寒光中也是亮晶晶的,像两颗冰冷的星星。

“黄镖,上!”他低喝一声。

黄镖从暗处蹿了出来,像一道金色的闪电,扑向王大彪。王大彪挥棒就打,黄镖灵巧地一闪,躲过了木棒,一口咬住了他的胳膊,死死不松口,牙齿深深地嵌进肉里,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一朵朵红花开在灰黑色的石头地面上,触目惊心。王大彪疼得嗷嗷叫,用拳头砸黄镖的脑袋,砸了好几下,咣咣的,像砸在木头上,黄镖的头被砸得晃来晃去的,可它不松口,咬得更紧了,牙齿在肉里搅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在嚼脆骨。

花脸和黑风也冲了出去,花脸咬住了王老六的腿,黑风咬住了那个混混的手。三条狗跟五个人打成一团,狗叫声、人的惨叫声、棍棒击打声在石室里回荡,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闹得很,也惨烈得很。有人被咬得满地打滚,有人被咬得哭爹喊娘,有人被咬得扔了棍子拼命跑,跑了几步就摔倒了,摔倒了爬不起来,趴在地上抱着脑袋喊救命,喊得比杀猪还惨烈。

冷志军没动。他护着林杏儿,站在石柱旁边,看着那场混战,猎刀还横在胸前,随时准备出手。他的眼睛很冷静,冷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平静得很。可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打鼓,咚咚咚的,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不到一刻钟,那五个人全趴下了,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抱着腿,有的抱着脑袋,一个个浑身是血,像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黄镖花脸黑风也挂了彩,黄镖的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可它站在那儿,威风凛凛的像一头小老虎,嘴里还在滴着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花脸的耳朵被咬缺了一块,缺了一个小三角,像被剪刀剪掉了一块,血顺着耳廓往下滴,一滴滴的,滴在地上。黑风的后腿受了伤,一瘸一拐的,可它还是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冷志军走过去,一脚踢开王大彪面前的木棒,木棒在地上滚了几滚,滚到了角落里,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蹲下来,用猎刀指着王大彪的鼻子,刀尖离他的鼻尖只有一寸,冷森森的,王大彪吓得浑身发抖,裤裆又湿了,尿骚味在空气中散开,难闻得很。

“我说过,再敢动我家人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后悔一辈子。你不信?”

王大彪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恐惧和后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很,难看得很。他想起冷志军那双眼睛,那双在黑暗中盯着他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冷漠,只有轻蔑,只有那种看死人一样的漠然。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会跟着他一辈子,夜里做噩梦的时候会梦到,白天走神的时候会看到,喝酒喝多了会浮现,喝醉了也不会消失。

冷志军没杀他,也没打他。他把猎刀插回刀鞘,扶着林杏儿,带着三条狗,走出了山洞。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露出脸来,红彤彤的,像个大火球,把雪地染成了橘红色,好看得很。冷志军站在洞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可他觉得舒服,从里到外的舒服,像大夏天喝了一杯冰水,通体舒畅。

“杏儿,走,跟哥回家。”他扶着林杏儿,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林杏儿靠在他肩膀上,走得很慢,腿还在抖,可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看着远处的屯子,看着屯子里升起的炊烟,看着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

冷志军知道,这回王大彪彻底完了。不是法律的制裁让他完蛋,是他自己完蛋了。一个男人,裤裆湿了两次,跪在地上像条狗,这样的男人,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算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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