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屏帷(第2页)
“少当家但说无妨。”
“海路耗时虽短,风险却多。风涛、迷航、海寇,皆是变数。”陆惊澜抬起眼,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绢面,“沈小姐代父决策,可有心理准备?”
屏风后传来极轻微的纸页翻动声。接着,那个声音道:
“少当家请看手中茶盏。”
陆惊澜垂目。青瓷盏中,茶汤澄黄,一枚茶叶正缓缓沉至盏底。
“此茶名‘蒙顶石花’,产自蜀山千米之上,每年清明前,采茶人需缚绳悬壁而摘。”沈知微的声音不疾不徐,“它历经悬崖之险、炭火之焙、千里之运,方能在少当家手中,化作这一盏清润。”
她停了停。
“世间珍贵之物,哪一样不是险中求得?家母遗物既与海相关,自当归于海路。至于风险——”
陆惊澜看见屏风底边,那女子月白色的裙裾微微一动,似调整了坐姿。
“我信惊澜镖局‘力挽狂澜’之名,非虚传。”
话音落,花厅里静得能听见香篆燃烧的细微哔剥声。
陆惊澜忽然笑了。很淡的笑,却让他整张脸的线条柔和了一瞬。
“沈小姐既如此说,陆某便直言。”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上,是一个松弛却专注的姿态,“泉州航线,目前有三条可选。北路沿岸平缓,但多暗礁;中路直插深海,省时却易遇风涛;南路绕行夷洲以东,最稳,却要多耗七日。”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简图,却不是递给屏风后,而是铺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三条路,利弊在此。请沈小姐定夺。”
这是一道考题。考的是对方是否有真正的决断力,还是只会说漂亮话。
屏风后沉默了。
陆惊澜耐心等待着。他看见那双绣着银线缠枝莲的鞋尖,从裙下微微探出,朝向简图的方向。然后,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对方在临摹,或计算。
约半盏茶后,声音再度响起:
“走中路。”
陆惊澜挑眉。
“但需在舟山补给时,多雇两名熟悉琉球以东洋流的舟师。”沈知微的话速快了些,显出思考的流畅,“另,六箱古籍需以油布、蜡纸三重密封,装入特制樟木箱,箱内四角置石灰囊吸潮。此部分工料,沈家可额外承担。”
她顿了顿,补充:
“若遇海寇,不必硬战。古籍箱底设有夹层,内置假账册与少量碎银。真本可迅速转移至船舱暗格——少当家之船,应当备有此类机关吧?”
陆惊澜这次是真的怔住了。
不是为那些周密的防护措施。是为那句“应当备有此类机关吧”——如此自然,如此笃定,仿佛早就知道江湖行镖的诸多隐秘手段。
他忽然很想看清屏风后那人的脸。
“沈小姐,”陆惊澜慢慢道,“对这些江湖门道,似乎颇为熟稔?”
屏风后静了一瞬。
然后,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裹着“雪中春信”的冷梅香,飘过屏风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