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大官人扬州显圣水深且冷(第5页)
大官人看著眼前这“刚直”面具已然卸下、满面春风的吕颐浩,心中再无半分轻视。
此人心机之深,手腕之活,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这扬州官场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大官人放下茶盏,脸上那应酬的笑意淡去几分,目光转向吕颐浩,单刀直入:“吕待制,本官既奉命查办林如海大人一案,敢问眼下这案情,究竞如何?尸身、证物可还周全?”
吕颐浩似乎早就在等此问,闻言神色一肃,探手入袖,取出一卷用桑皮纸仔细封裹、盖著扬州府衙朱红大印的卷宗,双手奉上:“本官正是为此事而来。此乃林大人案发现场勘验笔录及仵作初验尸格副本,详情具载其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丝凝重:“林大人……的遗体现下安置在府衙后堂特设的冰窖之中他见大官人接过卷宗,便详细解释道:“按我大宋令,凡涉重案、死因不明之尸身,需以冰镇之法暂存,以待覆验详查。扬州漕运便利,府衙冰窖乃是依古法掘地三丈,內砌青砖,外裹厚土,取运河冬日所藏巨冰层层垒砌,寒气森然,足保尸身旬月不腐。林大人遗躯置於特製楠木冰床之上,覆以素帛,日夜有老成狱卒看守,绝无差池。”
大官人展开卷宗,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那些蝇头小楷记录。
吕颐浩在一旁同步解说,条理清晰:“大人请看,此案蹊蹺处如下:其一,现场诡秘。林大人毙命於自家书房之內,门窗完好,门门自內紧闭,並无撬压破损痕跡。室內几案整齐,笔墨纸砚安置有序,无丝毫打斗挣扎跡象。仿佛……仿佛林大人是独自安坐,於无声无息间骤然离世!”
“其二,死因成谜。初验时,林大人面色青中透紫,口鼻微张,十指蜷曲如鹰爪,舌尖微有迸出抵齿之状!此等情状,几位歷经数十年风浪、验尸无数的江南老仵作一如苏州府的“陈铁尺』,江寧府的“张神眼』见了,都面面相覷,不敢轻断!”
“他们皆言,此状確似某种烈性毒物发作之相,然细察口鼻、指甲、肌肤,又寻不到常见砒霜、鉤吻、乌头等剧毒入体的典型痕跡!更奇的是,林大人七窍虽无异物流出,但凑近细闻,其口鼻间竞有极淡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经宿不散!此香非兰非麝,极为陌生。正因不识此毒,故老仵作们虽疑心是毒杀,却不敢在尸格上落“中毒』二字,只能写疑似!”
吕颐浩的声音带著深深的困惑:“若真是毒杀,此毒必是极其罕见、杀人於无形的奇门剧毒!下毒者手段更是高明诡譎,不留痕跡!”
大官人合上卷宗,指节在光滑的桑皮纸面上轻轻敲击,眼中精光闪烁:“如此说来……当务之急,是要先凿实林大人之死,究竟是否死於毒物?若连是否中毒都无法断定,遑论谋杀?更谈不上追查真凶、是何毒物、何人下手了?”
“大人明察秋毫,一语中的!”吕颐浩重重頷首,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忧色,“正是此理!可难就难在,江南这些积年的老仵作,已是此道翘楚,连他们都束手无策,认不出是何毒物……大人奉旨前来,若也……若也在此处卡住,查无实据,怕是……怕是在官家那里,不好交代啊。”
大官人默然片刻,並未直接回应这毒物难题。他忽然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问道:“今日码头之上,立於待制身侧那两位年轻武官,气宇倒是不凡。一位是朱观察,一位是刘鈐辖?不知……是何方俊彦?”吕颐浩闻言,眼中骤然爆出一丝激赏与满意!
心中暗道:“码头之上官员如云,这位西门天章他不问通判董耘,不问提刑司王復,偏偏盯上了这两个看似位份不高、却最是棘手的衙內!这份眼力,绝非寻常庸吏可比!”
他脸上笑意更深,身子微微前倾:“大人好眼力!那朱汝功,正是东南应奉局总领、深得官家宠信的朱助朱大人的嫡亲次子!那刘正彦,则是西军宿將、熙河路经略使刘法刘老將军的虎子!”
此言一出,大官人眉头一皱,这两人父亲都是大名鼎鼎之辈,自己怎么能不知道!
朱助!
以花石纲媚上,荼毒东南,权倾一时,其势滔天,民间称江南小朝廷!
刘法!
西军柱石,战功赫赫,威震西夏,西方诸国都惧称刘爷爷,更有“时论名將必以法为首』的说法!俩人一南一北,一宠臣,一战神。
和清河县的自己毫无关係,如何他们的儿子对自己能有敌意!
大官人皱眉直视吕颐浩,开门见山:“吕待制,本官今日在码头,观那位朱观察使与刘鈐辖,看本官的眼神……可不太友善哪。本官初来乍到,自问未曾开罪过二位衙內,这无端敌意,倒叫本官有些摸不著头脑了。不知待制……可愿为本官解惑?”
吕颐浩闻言,非但毫无意外,反而抚掌轻笑:“大人好敏锐!一眼便看穿了这水面下的波澜!”他收敛了些笑意:“先说那朱汝功朱衙內。他这敌意,根子不在大人本身,而在……恩相身上!”“朱助朱大人以花石纲得幸於官家,圣眷之隆,一时无两。可这东南应奉局,说到底是从三司和市舶司嘴里硬生生挖出的肥肉!恩相执掌朝纲多年,於盐铁、度支、乃至这东南財赋,岂能没有安排?”“大人您此番南下,隨是奉官家命的钦差,可身上打著恩相的烙印,在朱衙內眼中,您便是恩相插进两淮的一把刀!他焉能不防?焉能不恨?这敌意,实是衝著恩相来的!”
大官人缓缓点头,心中雪亮,还有一个理由:正如翟管家信中写的,朝堂上暗流针对蔡京,怕是也有关联。
“至於那刘正彦刘衙內嘛……”吕颐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的敌意,倒是更直接些,就落在大人您……那桩惊天动地的济州大捷上!”
“哦?”大官人眉峰一挑。
“大人试想,”吕颐浩声音低沉,剖析道:“刘正彦之父,刘法刘老將军,乃是西军柱石,征战西夏数十年,尸山血海里杀出的赫赫威名!这“时论名將必以法为首”一说无人质疑!”
“他麾下的西军健儿,与西夏铁鷂子、辽国皮室军血战经年,方知那北虏铁骑何等凶悍难缠!寻常交锋,能斩首数十级已是难得的大功。可大人您……”
吕颐浩刻意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著大官人,“在那济州竟能“阵斩上千辽骑』!此等泼天战功,莫说刘衙內,便是他父亲刘老將军听了,心中岂能无波?”
吕颐浩嘆了口气,接著说道:“刘衙內年轻气盛,最是崇敬其父功业。在他心中,大人您这“上千辽骑』的战果,无异於將西军几代將士浴血拚杀、用无数性命堆砌起来的威名,生生比了下去!这叫他如何服气?”
吕颐说著,又提醒道:“而且……大人需知,刘法刘老將军……此刻人就在扬州!”
“什么?!”大官人瞳孔猛地一缩!
西军一方主帅之一,国之干城,此刻不在西北前线戍边,竟在扬州这烟花之地?
“正是!”吕颐浩肯定地点点头,“刘老將军此番回朝述职,官家体恤老臣辛劳,特赐假令其归乡休养一月。刘老將军的妻儿在扬州,故暂居扬州別业静养。下官前日还曾前往拜謁,老將军虽精神尚可,但鬢角已染风霜……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幽深,“虎老雄风在!刘衙內对大人的敌意,怕也是来自那刘老將军心中对大人战绩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齐蒂……大人,这扬州城的水深且冷,你要多加小心才是啊!”大官人面上犹自端著那副沉稳如水的官威,心底却早已是万马奔腾,哭笑不得!
他端起茶盏,借那微凉的水汽遮掩住嘴角一丝几欲抽搐的苦笑。
连刘法这等名將都如此质疑,自己“济州大捷』在西军眼里,怕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刺眼的芒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