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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蛰伏磨墨端午归魂(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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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柱香后,厚重的升堂鼓声轰然响彻衙署。

咚咚——咚咚——

肃穆鼓声压尽满堂嘈杂,两列皂隶持棍列队,齐声喝喊,声震廊宇,威仪凛然。

何若海敛尽胸中翻涌的悲恸,沉定心神,随衙役步入大堂。

播州同知端坐公堂正中,久经边地战乱公务,眉眼锐利,神色肃穆。案上军报、粮册、流民卷宗层层堆叠,足以见得当下政务繁冗。旁侧府照磨侍立一侧,专司录供归档、核查刑名。

同知目光垂落,落于堂下孤身少年身上,声线威严:“堂下何人,据实诉冤,不得虚言。”

何若海双膝跪地,腰背挺直,行儒雅大礼,朗朗应答:“小人四川绥阳童生何若海,年十八,叩见大人。今诉娄山兵灾,举族蒙难之冤。”

“细细道来。”

堂下寂静无声,唯有少年清亮克制的嗓音,缓缓诉说一场覆灭宗族的浩劫。

“万历二十八年新春,播州兵祸四起,乡土不宁。家父为保全宗族,率阖家二十七口,持官府制式路引,举家迁往泸州避难。行至娄山滴泪三坡,山道险峻,恰逢娄山关大战落幕,杨应龙残兵溃散山野,无纪无度,劫掠屠戮逃难百姓。

我何家世代忠良,阖族皆是布衣良民,手无寸铁,无力抗暴。溃兵凶戾妄杀,二十七位族人尽数殒命荒山。学生趁乱匿于荒草,侥幸苟活。族中数名弱女,遭叛兵掳掠,自此骨肉离散,存亡未知。学生亲眼见证宗族覆灭,亲手掩埋族人残骨于娄山荒坡。”

言至此处,他抬首望向上官,眼底哀而不屈、悲而不颓,字字赤诚恳切:

“学生深知如今兵戈未熄,残匪四散,无定凶可缉,依律难以立案追凶,亦无官府抚恤成例。故而学生不求缉凶雪恨,不求钱粮安置。只求大人垂怜无辜良民,准我录供入档、造册留存。

一纸官卷,可证绥阳何家世代忠良、安分守礼,满门无辜遭逆兵屠戮;可证学生身家清白,非逃非匪、非诈非奸。学生身为何家唯一遗孤,日后应试科场、立身于世,皆凭此纸自证清白。不负满门亡魂,仅此一念,别无他求。”

满堂官吏皂隶,尽数默然。

连日公堂诉案,流民皆求衣食安顿、官府赈济,唯独此少年,身负灭门血海深仇,一无所有,却唯求清白、不求私利,心性格局,远超常人。

府照磨俯身低声禀报:“大人,当下朝廷正需罪证佐证杨应龙荼毒地方、残害生民。此案阖家殉难,事实典型,文书完备、身份属实。唯兵灾无定凶、无目击,依律不可追凶抚恤。”

同知微微颔首,目光审视阶下少年,朗声宣判:“何若海,本官核验你的户籍、路引,所诉兵灾蒙难属实。因战乱未定、残匪四散,无凭缉捕凶徒,本官不予立案追凶,不发抚恤。”

何若海心中早有预料,眼底微黯,依旧垂首恭听,无半分争执怨怼。

转瞬,同知话锋一转,字字郑重,落锤定音:“但念你阖族良善、无辜蒙祸,又怜你少年孤苦、守礼知节、心正品端。本官准你当堂录供画押,口供永久入档衙署。今颁兵灾备案文书一纸,官印加盖、制式合法。载明:绥阳童生何若海,庚子年避兵迁徙,阖家遭杨逆溃兵屠戮,系朝廷受害良民遗孤,身家清白,无匪籍、无逃籍、无刑罪。”

一语落地,尘埃落定。

薄薄一纸公文,击碎了他数月以来的惶然不安,彻底褪去了缠绕自身的流民污名。从此他有据可查、有名可依,不再是乱世飘零、来历不明的孤魂。

何若海喉头酸涩,深深叩首:“学生谢大人成全!”

随后书隶当堂执笔,细细录下全部供词,遇难始末、迁徙缘由、骨肉离散、只求清白之心,无一遗漏。录毕呈上核验,何若海字字核对,落笔工整画押。笔墨儒雅端正,历经颠沛丧乱,依旧保留着读书人的风骨底色。

待口供归档、备案文书誊印盖印完毕,同知看着少年单薄坚韧的身影,温声叮嘱:“少年遭此大变,仍守心向学、立身自持,实属难得。待战乱平息,你可凭此文归葬亲骨、重整祖茔,安心应试。好生砥砺,莫负诗书本心。”

“学生谨记教诲,终生不敢懈怠。”

再三叩拜,何若海将户籍、路引、备案文书层层叠妥,贴身藏于心口,缓步走出肃穆公堂。

门外细雨濛濛,洒落青石街巷,洗尽衙署朱门尘埃,也洗尽了他一身桎梏与无名卑微。

播州战火未熄,海龙屯尚在围困,杨氏土司基业摇摇欲坠,西南山河新旧更迭在即。而他,已然挣脱乱世蝼蚁的宿命枷锁,立身有名,前路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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