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蒂(第1页)
最初觉察到自己内心那个骇然的念头时,巴海曾感到难以自处。但现在他已经找到了折中的解法: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
可心思是最难藏住的。心有所思,见于颜色,外于诸行。
他也为自己古怪的行为感到可笑。兜一大圈从乌拉熙春嘴里套一句话,真是有病,而且病得不轻。以后再也不做这种蠢事了。
他一心想着自己的荒唐,进门时竟没注意到窗边人起伏不匀的气息。
“来了。”他目光扫过吴越,脚步不停径直朝书案走去。
吴越压住内心的波澜,回过身,也一如平常问候,努力克制不让自己显得过分恭敬,暴露出心虚和惊悸。
就在刚刚,他心中浮起一个乍听之下简直疯了的猜测。
他余光瞥见巴海坐下时明显滞了一下,接着不动声色将摊开的文书叠好收起,语气平平道:“以后若是早到,还是在正堂里等罢。”
吴越故作不明所以地露出一丝惊讶之色,接着才缓缓点头。
他演得很逼真,巴海并未起疑,倒像是怕他开口探究一般,曲突徙薪地岔开话题:“扎穆尔今日还问起你来。”
吴越一愣,茫然道:“谁?”
巴海直接用满语答了:“乌拉熙春的叉而罕珠子,你给她玛法治过病。”
最近找吴越看病的人愈发多了,他隔三岔五就提着柳条编的药箱上门替人问诊。他使劲回忆了一下自己最近都给哪些人家看过,但还是没什么头绪。
本土人家相信他能治病,其实和相信祭索伦杆能治病差不多:往锡斗里装上贡品,没两天病好了,就把病愈归结为神的功劳;现在听说有个汉人会用药草治病,请他过来看一看,开点药,服了药身子果真爽利不少,就对他的医术大为敬佩。反正他治不好的,祭索伦杆也没用,那就是神明不保佑,或者病人寿数到了。
不管怎么说,药草至少真有清热镇痛止泻退烧的功效,属于经验学的范畴,虽然离科学还远,但比跳神还是进了一大步。
巴海盯着他:“你没印象?”
吴越更加茫然了:“我……以后尽量记住。”
巴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作罢了,将一本折本递与他。
吴越想着方才瞄到廷寄上的内容,心中惴惴有余悸,将指尖的颤抖藏在袖中,接过文书,内容是关于互市的。
朝廷复申对宁古塔公市的支持,嘉许以市易为羁縻之法,以通商为柔远之道,称在此互市既可抚慰当地居民,又令北境各部沐朝廷之恩,尝归附之利,避免费雅喀、黑斤、达呼尔诸部与逻察人私相贸易往来。如边情允许,可增为岁开二次。
接着却话锋一转:“凡貉皮、獾皮、骚鼠、灰鼠、鹿狗等皮,准其出高丽;貂皮、水獭、猞猁狲、江獭等皮,不准出高丽。监市官员务详加稽核……”
这封寄谕上的内容,宛如从千里之外听到了他的心思一般,将他跟高丽用貂皮做生意的心思扼杀在了萌芽之中。
巴海见他凝眉思索,笑了,忍不住给了他提示:“想借貂利,你晚了几十年。”
努尔哈赤用向京城和江南权贵出售黑貂和人参赚取的银两,从辽东农民手中收购铁质农具。这些铁农具一来大大稳定了屯粮,二来重铸成铁箭簇使骑射威力大增。明帝国权贵的消费需求就这样源源不断滋长了满洲的军事实力。现在朝廷当然要防微杜渐,把貂皮出口这条路彻底堵死,不让后人有机可乘。
当初听完吴越的提议,他心中便感慨,此人若生在乱世,碰上赏识他的雄主,只怕真会成为辅弼帝王、经略天下的人物。
只可惜……
他没有立刻泼冷水,现在也用不着了。
一经点拨,吴越旋即也想明白了——上一位藉貂皮贸易发迹的,如今子孙已经坐在龙椅上了。
朝廷对边陲军镇总是矛盾的:既不想守将治理得不好,又怕他经营得太好。
先前沼泽铁一事,巴海权衡再三没有上报朝廷,也是这般原因。若按照铁矿来算,须得由朝廷另遣官员负责监管和开采。如今游走于法度之间的情形,也不知能持续多久。
心眼子比藕还多。吴越心中苦笑一下,递回折本道:“下官谨记。”
巴海接过折本,静静看着他,忽然冷不防道:“你在我手底下做事,屈才了。”
他心中一震,不知巴海究竟是随口一感慨,还是因着别的什么探他底细,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章京何以出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