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寄(第2页)
次日天微亮,上值点过卯,吴越正要去办事官房,巴海皱眉叫住他:“你饮酒了?”
“啊,昨晚喝了一点。”吴越承认道。下班以后喝酒上司总管不着吧。
巴海确实也没再问什么,放他走了。
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巴海不问他,竟另辟蹊径去问别人。
如果有人留心观察,就会发现章京一连几日督操结束之后,总是绕远从尼哈里家门前那条路回官署。当然,宁古塔城本来就小,想多走几步路活泛一下身子,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尼哈里的大女儿带着贴身使女从外头回来,恰巧和巴海打了个照面。
“乌拉熙春。”巴海点头问好。
见到巴海,她顿时被勾起伤心事,不由得顾影自怜悲从中来。
乌拉熙春二八芳龄,对自己的容貌颇以为傲。有人称赞过她生得如年息花一般娇艳,也有人奉承她笑起来伊勒哈穆克还甜。可那些油嘴滑舌的人,在她眼中都比不上萨布素一星半点。
那个比她大五岁的吉锡哈,仗着跟萨布素年纪相仿,总能跟他还有巴海在一块儿骑马划船,她叫萨布素也带她去,他却说“你太小啦!”
她只有算好时机,在他们操练快结束时假装到校场去找她阿玛,才能借机跟他说上几句话。他几句话就能逗得她咯咯直笑,但他跟吉锡哈说的话就更多了,而她一笑,他就跟着笑,跟那葵花见了太阳似的。
她又气又恼,磨了阿玛许久,说吉锡哈怎样小心眼,怎样刻薄对她,终于把她阿玛给调到阿勒楚克去了!可吉锡哈走了,萨布素也并没有就此跟她亲近起来。
她腆着脸去找额娘,明里暗里示意她让阿玛出面,替自己跟萨布素说亲。可额娘回来告诉她,阿玛嫌萨布素出身低了些,还告诉她阿玛心中另有打算,说巴海的家世、身份都相宜,若能结亲,往后对他们家更有好处。
巴海?那怎么行呢?他跟块冷冰冰的石头一样多无趣啊!她哭闹起来,坚决不要嫁给巴海。她是阿玛额娘的掌上明珠,见她实在不愿,结亲的事也就搁置了。
她坚信用不了几年,萨布素也能当上四品参领,甚至三品副都统,她等得起!可谁曾想,还没等到萨布素升官,却先来了一道圣旨,要她嫁到达呼尔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她心里悔怨不已。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听从阿玛的意思,早早和巴海订亲。
虽然他性子沉闷,没什么生趣,不像萨布素那样谈笑风生会逗乐子,可毕竟也是仪表堂堂英武挺拔,过去两年更是从四品参领升了昂邦章京。要不是自己当初瞎闹腾,早就是宁古塔昂邦章京的福晋了。朝廷虽给了达呼尔那酋长一个四品官衔,但都是虚的,连俸禄都不发。
一想到自己不得不远嫁到那蛮荒的达呼尔去,平白让吉锡哈看了笑话,她就恨得牙痒。巴海这时候问她婚期,简直是往她伤口上撒盐,一点眼色都没有!她没好气道:“不知道,我说了又不算。你怎不去问我阿玛?”
巴海见她说话夹枪带棍,便也不再多虚与委蛇,切入正题道:“你是副都统的格格,婚事又是御赐的,到时候自然要隆重设宴。宁古塔现今有一位汉官——你阿玛不喜汉人,这我知道,但这样的场合,多少该留几分体面。你是新娘子,你阿玛也肯听你的话,所以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乌拉熙春这会儿正烦心得要命,压根没仔细听巴海说了什么。一旁的使女见她竟然不理睬章京,只好壮着胆子打圆场:“说起来,前些日子我玛法害病,还是这位汉官给治好的。”
乌拉熙春回过神来,心不在焉道:“哦……”
她翻着眼珠子想了想,想起来好像听阿玛提过这人,提他时确实没说什么好话。她要是顺心,这点芝麻小事也就随口答应了,可她已经够糟心的了,凭什么让别人好过?她撂下一句:“我又不认识他,有什么好替他说话的。”说罢抬腿就走。使女匆匆向巴海行了个礼,连忙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
巴海望着乌拉熙春的背影,若有所思。两人确凿压根不认识,而且也不像能入得了对方法眼的样子……
他又看了一眼乌拉熙春身旁的使女,直到二人进了屋内,才缓缓转身朝官署走去。
退思堂内,吴越已经到了。
往常这个时候巴海都已经坐在书房里了,但今日书房内却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书案上摊着几本折本。他走过去,扫了一眼最上方露在外面的半截公文:“……然宁古塔地近江海,贼船往来叵测,互市商旅杂沓,看守恐有疏虞。应加铁链三条、手足杻镣,严饬兵丁谨加守备,不可懈弛。”
他没有料到是这样的内容,微微一怔,抽回目光,看见了一旁拆开的信封。信封的封口处有一层黄纸封套,骑缝处加盖了三份满汉合璧的官印。
这是一封……廷寄?
廷寄与明发都是朝廷给地方高官的谕旨,但廷寄不经内阁,直接密封由兵部快马驿递。内容要么非常重要,要么十分紧迫,要么极为机密,要么兼而有之。
思索之际,他听见外面有响动,立刻抽身远离书案站到了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