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歌(第2页)
一些耕种经验丰富的人家原先也会在自家院中堆肥,吴越年初时还向他们请教过。但他们没想到,吴越竟然在造屋时将其考虑进去,形成一套成式章法,简便易行,可谓更上十层楼,不由得叹服。
新居陆续收尾完工。这日吴越和之前一样正在屯中巡看验收,忽然听得人声嘈嘈,见众人都往城南海兰河边去。
他拦下一个人:“你们干什么去?”
“哎呀,听说鱼皮鞑子来了!”那人抻着脖子急匆匆道,“吴书记你不看看去?”
吴越跟着人群下到海兰河岸,岸边果然停靠着十几条船。那船与整根圆木掏空凿平的威呼船不大一样,是龙骨包裹桦树皮做的。
船上下来三个粗壮结实的男人,一老两少,头顶结髻,皮肤黝黑得发亮,耳垂大环,鼻穿小环,黥面刺青,衣袍及膝,隐隐泛着顺滑的灰白光泽,衣袂上缝着串珠、铜钱,底下坠着响铃。几人腰间皆挂刀,刀柄上缠满彩线。年长者持一根手臂粗细的木杖,杖头串着贝壳和鱼骨做成的装饰,两个年轻的男人皆背着鼓囊囊的口袋。
新流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奇异的穿戴,想看个清楚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纷纷踮脚张望。老流人告诉他们,虽然看不出来,但这些人身上穿的衣服,实打实是完整剥下软熟鱼皮缝制而成,所以叫鱼皮鞑子。
那三人看来是部族中的代表,由旗兵迎接进了城。不少人远远地跟着,城中也有许多家眷出来看热闹。
吴越听他们讲话,能听懂七八成,像是满语的一种方言,又听见城中满洲人议论,原来汉人口中的鱼皮鞑子就是黑斤人。
巴海已经升坐在公廉堂内,自他接任那日之后还是头一回。屏风上蓝丝线绣着山河纹样,正中间金线绣着一只昂首伏踞的麒麟。巴海穿着补褂坐在屏风前宽大的官椅上。大概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都会有一副大员的派头。
老者沧桑朗声道:“涂墨拉勒、乌第堪、毕日达奇携貂皮入宁古塔,朝贡大清国皇帝。”话音落下,身旁年轻人解开口袋献上皮草。他们带来的皮料毛针细密,色泽如墨,是上好的元狐皮。这样的皮草一年到头也难见几张,在必贡之列,捕获者必须优先进上,不得擅自售卖。
巴海纳了贡,按惯例派人给进贡者颁赐朝廷发给的袍帽、挺带、汗巾、扇子等物。
这些获得了扇子的黑斤人就像鱼获得了自行车。不过好在大清国皇帝十分体贴,顺手又给他们送来了一批流放边疆的汉人,守在官衙外面,负责把这些华而不实的御赐之物兑换成盐巴、针线、木梳和蜡烛之类的玩意。
纳上来的贡品由左司负责核查造册,包括记录貂皮数量、品相、是否完整,上贡部族云云;右司则要登记这些黑斤人的姓名、到达日期,来路经过哪些地方,在宁古塔停留多久之类的事项。
吴越伏案抄写着公文,不知怎么又想起那段朦胧而缥缈的旋律。那日去镜泊路上,巴海随口吹的那支曲子,总是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不知觉间,他随着那旋律轻轻哼了起来。
唱着唱着,他发现自己唱出了和声的效果,再一细听,声音从从隔壁传来,似是模糊不清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字句。
他起身走到隔壁办事官房门口,果然是吉升在唱。
“这是什么歌?”
吉升抬头:“不就是你在唱的歌吗?”说着又给他唱了一句。原来这首曲子的确是有词的。
“噢……我先前听见别人在唱,记住了旋律,但不知道是什么歌。”
“啊——”吉升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这里的人都会唱,一辈一辈传下来的,这是很古老的歌了。”
吴越犹豫了一下,问道:“要不,你教我唱吧。”
“好啊,很简单的!”吉升弯着眼睛道,放下笔,抻着胳膊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外面正淅淅沥沥下着细雨,雨水顺着屋檐的草尖垂挂成晶莹的水珠,随着风轻轻晃动。
二人站在门口,吉升一句一句地教他,歌声温柔而缱绻,又带着一丝怅然。
“年息花开有红有白,
绿叶就像披戴罗纱。
采一朵花送心上人,
愿他收缰停马留下。
穆丹乌拉流向天涯,
翻山越岭带他回家。”
难怪是那样的曲调啊……吴越一句一句地学着,想起那朵随手递给他的年息花,莫名感觉心脏跳得突兀。
他左手环握着右腕,背在身后,右手掌心隐隐发烫,手指不自觉地蜷起,像是被一团滚烫的红霞微微灼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