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第1页)
为期三日的公市结束了。城中街道仍残留着市集的痕迹:辚辚的车辙,散落在地上被碾碎了的山菌,木杆子上挂着几绺毛……人们茶余饭后已经开始悄悄议论何时再开市。
市集最后一日,吴越花掉了三个月的月俸:一半拿去买了海带,另一半,则用来买下了那枚巴掌大的新月形黑曜石。
想不到几百年前的黑斤人竟然也信奉产品故事情绪价值,摊主一面夸他识货,一面拉住他非要给他讲这石头背后的传说。黑斤人说话和本地人不太一样,他听得半懂不懂,十分吃力。
这种石头就是古时候肃慎人的石砮,锉尖后绑在木杆上狩猎打仗用的。相传一个少年进山打猎,在风雪中迷了路,被邻族族长之女所救。相处之间二人互生情愫,贫穷的少年没有金玉可赠,临走前将身上唯一一枚石砮交给对方作为信物,承诺日后攒足家底必定回来聘娶。然而世事难料,二人的部族为争地起了冲突,就此结下血仇。几年后,少年的部落为报当年之仇,夜袭邻部。在一众俘虏之中,少年凭少女胸前挂着的石砮相认,趁守备不注意,带着少女逃走。族人追杀出来,少年以命相护中箭身亡,少女绝望不堪心如死灰,放弃渡河离开,拔刀自刎相殉。天亮时,族人发现二人依偎而眠,面容安详,鲜血染红了河水。此景见者无不动容垂泪,两族也从此鸣金收兵议和修好。
摊主声情并茂手舞足蹈把自己都感动了,吴越只觉得很久没有做过这么艰难的听力了,还好后面没跟什么选择题。
以他的水平,只听到一个男的本来快死了,结果被一个女的救了,男的送了她一块石头表示感谢,一群人突然打起来了,男的和女的都死了,最后大家和好了。
所以这石头的作用是?
算了,反正也不重要。
巴海望着案上那块用白帕包着的黑晶,没说收也没说不收,就这么出神地坐在那里,像是压根没听见吴越跟他说话一样。
感谢的话和道歉的话都说尽了。吴越有点不知所措,陷在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
就在他给巴海找好台阶之际,巴海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像半年没下过雨一样干涩。
“有心了。”
书桌底下,他的指尖深深戳进掌心。他记得那日他犹豫了许久,还以为他是舍不得给自己买,谁知居然是要买来送给他。他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他不缺火石,想让他自己留着,又不想他误会自己还在置气。而且,天底下东西那么多,怎么偏偏送火石!以石盟心,生死不离——算了,他又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人怎么总这样乱送东西!他想发火,又发不出。说到底,还是自己心里有乱七八糟的念头——这一点他当然清楚。他想过这念头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最后归结于委任那日他莫名其妙喊了一声他跟他小厮不是断袖。谁问他了?!都是因为这唐突的一句话,以至于每次看到他思绪就连带着往那方面飘。
起初只是单纯对他学识和能力的欣赏,后来觉得见到他心里就轻快,像秋天的芦苇绽出轻柔、蓬松的芦花,甚至让他暂时忘记了孤寂,忘记了丧父的痛楚。他就像任何从未经历过热恋的哀愁和对心碎怀有恐惧的少年那样,浑然不觉地步入那片温柔的芦荡。
随着时间流逝,他看清楚了脚下泥泞的危险,但那充满矛盾的情思就像迷狂的漩涡,拽着他出不去了。
他恼火,是因为昨天夜里见不得人的事,这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前两日他心里是积有一点不快,既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也无处排遣发泄,只好在精神上和想象中摁倒他,就像无数次利落地将布库的对手摁倒在地一样。
可摁倒之后,征服的快感几乎是同时悄然化作炽热的渴望,渴望看见那张半是温和半是清冷的脸上露出索取的神态。他总是有点被动,也总是在给予,单是他主动想要什么这个念头,就带着艳情,令人血脉喷张。
至于这样他动情是什么样的,只有在最放纵的想象之中才有可能得见。
一片黑暗之中,他竟然就那样放纵了自己。气血涌向下腹,他拉上薄被,侧过身对内,一只手抓着枕头,一只手伸进了内衬袍里。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弄,但还是第一次有活色生香的画面,画面里的是男人,还是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个人。
现在,这个人就活生生站在他对面。他油然生出一种恐惧,不堪的想法被摊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恐惧。
傅诸喇库!他在心里掷下一句咒骂的话,这话是骂人行为不端、不成体统。
吴越也看出他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身子不适。
巴海摇头,收起那块火石,开始给他讲课。
今天仍是讲虚字。虚字本身没有独立的物质实体意义,但满语中绝大部分语法关系、变格以及句意转折都要通过丰富且严格的虚字来表达。伴随、原因、时空、施受……每一种“关系”都对应不同的虚字,只能死记硬背。
巴海讲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有一处他竟然讲错了,吴越提醒他书上不是这样写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刚从神游中醒过来一样,顿住了,皱了一下眉,反问道:“我刚才怎么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