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第2页)
课程提前了足足两刻钟结束。
吴越告退出门之前,巴海出言提醒:“这些时日你不要去招惹尼哈里。”
招惹尼哈里,简直是笑话——他见了尼哈里一向绕着走,任何尼哈里督办的事务,由他经手的部分他都再三检查,为的就是不给他找茬的机会。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尼副都统心情不佳?”
巴海没说是还是不是,只说:“这回来进貂的贡民里,有个叫卡塔奈的,是达呼尔一个大部族长之子。”
吴越对这名字有点印象。达呼尔来的人很少,他们比黑斤、费雅喀离得更远,三年一贡。
“他父亲根特木尔在当地各部之间威望甚高。朝廷挑中尼哈里家大女儿跟他结亲,巩固交情。”
听见根特木尔这个名字,吴越眼皮一跳,旋即坐回椅子上。
他思忖片刻,试探开口道:“怎会挑中尼哈里的女儿?”
“这些部族来宁古塔进贡,尼哈里是宁古塔副都统,家中又有女儿,年龄刚好相合。怎么了?”
“没什么……”吴越掩饰道,“只是可怜她年纪轻轻就孤身远嫁异乡,日子怕是艰难。除了结亲,难道没有别的法子拉拢么?譬如给些封赏什么的。”
巴海诧异地瞥了他一眼,道:“你大可以放心。他家这位格格脾气硬得很,只有她欺负别人,没有别人欺负她的份。”
吴越对尼哈里这位女儿略有所耳闻,听闻她骄横跋扈,脾气跟尼哈里如出一辙。确实,担心的应该是根特木尔——这就是问题所在啊!按头强迫别人进贡貂皮、协防逻察,不给任何赏赐好处就算了,再强塞一个性子火爆的儿媳过去,老头可不脚底抹油跑得更快了么?
吴越咬咬牙,又道:“此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巴海斜睨着他,转动着扳指道:“这是朝廷的意思,我没有办法,他也得听命。你以为他不想拒了?”
“他要是有心拒了这门亲事,总该有办法……”他说了一半,看见巴海的脸色,说不下去了。再坚持下去就太可疑了。他总不能说自己夜观天象,未卜先知根特木尔过几年就要率部叛清投俄跑了吧。
巴海微微眯起眼睛,问道:“尼哈里女儿嫁谁,你操什么闲心?”
吴越讪讪地笑了笑,找补道:“下官离乡已久,听闻此事不免触景生情物伤其类,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他尝试推了一下历史的车轮,发现推不动也就拉倒了。他领七品笔帖式的薪水,犯不上操尼布楚归谁的心。他该去操心古塔今年收成几何、新到的流人如何妥善安置、各家入冬前能否备足炭火。
巴海仍是狐疑地盯着他,像是想从他最细微的神情变化之中挖出点什么秘密来。
天地良心,他跟尼哈里的大女儿一句话也没说过,比腊月里两根光秃秃的树杈子还不沾边。
可惜巴海并不问他,他干坐在那也没法澄清。莫名其妙来一句他对人绝对没有任何想法,不是越描越黑么。
他像个老练的舵手一样,面上不动声色,手底已经急急转舵,将对话的方向引至别处:“说起来,城西北角的囚狱里,现下关着什么人吗?”
“为何突然问这个?”巴海面上怀疑的神色收敛了,目光仿佛平静的深潭。
在旁人看来,他的反应一如平常。但经过半年的朝夕相处,吴越捕捉到他身上一丝转瞬即逝的僵硬,以及口吻中不易察觉的审慎。
他隐约感到这一转,是转向了一片面上不见风浪但底下暗流汹涌的水域。他暗暗后悔问起这茬,但话也收不回去了,只得接道:“偶然路过那附近,见守卫戒备森严,好奇罢了。”
那地方偏僻,但巴海并没有问他为什么路过,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斟酌着,过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前些年,盛京匪患闹得很凶。去年擒获匪首,但仍有余党在外流窜。朝廷担心余孽暗中联络,滋扰生事,遂决定将其移送宁古塔关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