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寄(第1页)
吴越回去后查了簿册,发现并未有犯人登记入册,便又不着痕迹地跟吉升打听了一下,得到的回答同样是牢中羁押着一名盛京马匪。据说此人身后势力庞大,利害牵连甚广,故而迟迟未能结案,宁古塔也只是奉命暂行收押听候审判,案卷一概留在盛京。至于具体细节,吉升也不知道。
于是那天气氛紧绷的对话宛如一支弹错音的插曲,很快消散在夏日的凉风里了。
尹叔麟临行前邀他叙话,吴越出乎意料地同他相谈甚欢。
这位咸镜道观察使性情朴实、颇有器量,既有在政治风浪里沉浮过的圆滑世故,又有对外交和地方行政的务实老练。或许是在吴越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他笑吟吟道:“想当年,我也是如你这般,一腔热血埋头苦干。”
吴越谦逊道:“尹大人可有教于晚辈?”
尹叔麟历经风霜,从地方小官做起,撞了不少南墙才走到今天,诚然有许多切身体会。只不过俗语说得好,人教人百遍不会,事教人才能教会。他心底并不相信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能听进去自己的话,但仍是如长辈对晚辈一般,平和地笑笑:“这样说罢,还是得有一些政治上的敏锐。”
他料想得不错,吴越并没有太把他多年从政的体会放在心上。毕竟高丽政坛的风云都被宽阔的图们江挡在了一水之隔的对岸。此岸的宁古塔依旧平和而宁静。
上班半年之后,他已经成了老油条。
最近文书和公务不怎么繁忙,午休时他甚至在右司后面的空地上架一口浅锅,烧他的海带。一开始还挺香,有人闻到了凑过来,以为他在偷偷开小灶给自己加餐,在一旁等着想看个究竟,等着等着,锅里的东西就焦了,变成黑乎乎的碎块,三三两两围观的人见不是什么能吃的东西,就悻悻散了。
这里的人会用一种土法蒸烧酒,蒸酒的器皿叫作“天锅”,除了锅底部焊着一个铜漏斗之外,和一般的锅并无二致。用起来也并不复杂:灶上置一铁锅,锅上置一木甑,侧面开一小洞,容漏斗的斜管通过,木甑顶上放天锅,天锅中盛冷水。铁锅中的酒糟蒸烧之后,酒精蒸汽不断上升,升至天锅底部时遇冷,凝成细水珠,顺着锅底流入焊漏斗内,再从漏斗低端的斜管流入甑外的酒罐。
蒸酒也是个技术活,火候和换水的时机把握不好,蒸出的酒就少,味道也寡淡。
老杨头嗜酒如命,也是蒸酒的行家。许多人如果想喝烧酒了,就把酒糟给他送去,蒸出来的烧酒只消给他留二分。
吴越带了酒糟去找老杨头,只一个要求:好不好喝不重要,一定要烈。
“哟呵,”老杨头斜眼看他,“碰着伤心事啦?谁家姑娘?”
吴越尴尬道:“不是这回事……我有别的用处。”
吴越的解释在老杨头看来十分无力。他露出过来人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点点头,让吴越放心,包在他身上。
老杨头蒸好了酒,给他送过来:“这绝对是老子蒸过最烈的烧酒!一口下去,什么愁肠都给你捋直了!”
吴越没有愁肠要捋,但尝了一小口,灼热的辛辣直冲上牙膛,呛得他打了个激灵。这酒少说也有六十多度,肯定够了。
他把黑乎乎的海藻灰加净水再煮沸,收了汁,透过细葛布滤进碗里,再把那黑浆与烧酒混合,就是粗糙的碘酒了。
碘酒制好了,他的绯闻也传开了。老杨头喝高了在酒桌上跟别人唠嗑,把吴书记要最烈的酒浇愁这事添油加醋一说道,没几天看库房的巡更的左司的右司的同僚看他的目光都变了,亲切中带着同情,同情中带着促狭,弄得吴越云里雾里的。
“唉呀,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天涯何处无芳草。不过——你倒是藏得挺好!这么久了愣是一点风声没透露,可以啊?”
直到吉升自作主张地拎着下酒菜上门来安慰他,他才恍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
他按捺住以头抢地的冲动,从柜子里拿出盛装碘酒的瓷罐往炕桌上郑重一放:“酒全在这里面,治伤用的——别听风就是雨行不行?”
吉升半信半疑打开来闻了一口,后退一步:“咳咳,味道好冲。这是药酒?治啥病?”
“这是外用的药酒。”吴越小心收起罐子,“若身上有伤,污秽容易乘虚而入,轻则伤处红肿流脓,重则体亏致命。这药酒除在伤口周围可除污祛秽。”
吉升深感惋惜地举起手中的纸包:“早说嘛,我以为你伤心,还带了下酒菜来陪你喝。”
他怎么早说?别人不问他,难道他强行上去给人解释他没有失恋?
吉升环顾四周道,“那你家里还有酒没?总不能干吃下酒菜吧?”
吴越开了那坛过年前陶伯送的金陵春,二人喝到外头天色暗了,点上霞绷灯又接着喝。吴越看他那痛饮的架势,心道你根本就是自己想喝吧……
半醉之间,吉升倒是模模糊糊透露他有心上人,只是吴越再问时,他说什么也不肯透露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