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约(第2页)
他叹了口气,支起上半身,正色道:“不过湿了衣服而已,不必挂心。这湖就在这里,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顿了顿,又续道:“眼下还不是镜泊景色最绝的时候。”
这还不是?吴越带着错愕回过头:“那是什么时候?”
“每年冬季,上方镜泊结冰,瀑布冻在半空,形成悬瀑,万千根冰棱垂挂在崖上。三月底化冻,冰棱断裂从数十丈崖壁上坠下,砸入潭中,水花冲天而起,响声震彻山林。”
仅仅三言两语的描绘,便足以令人出神遐想那景象该是何其壮观。
“明年三月底,想不想来看悬瀑落冰?”
吴越回过神来,巴海正笑着看他,露出左侧那颗尖锐的虎牙。那笑容坦诚,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
没有在生他的气吗?吴越茫然了。他思索了半天,终于决定不再去想,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
巴海往前挪了一些,屈膝盘腿与他并排而坐,遥遥望着远处的瀑布,开口道:“这瀑布还有一个传说。”
吴越捧场道:“愿闻其详。”
“相传一千年前,这里还是渤海国的时候,镜泊边上住着一个渔家少女。她喜穿年息花染红的罗裙,所以人们叫她红罗女。红罗女美貌非凡,求亲的人络绎不绝。但无论谁来提亲,都必须回答她的问题——什么是人间最为宝贵。”
身旁清秀的面孔侧过来,若有所思,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第一个来的是衣冠楚楚的商人,他回答如山的财富最为宝贵,红罗女拒绝了他。第二个来的是顶盔披甲的勇士,他回答盖世的武功最为宝贵,红罗女又拒绝了他。第三个来的是满腹经纶的书生,他回答渊博的学问最为宝贵,红罗女照样拒绝了他。最后,渤海国王来了,他说天下至尊者莫过于君王,无上的权力最为宝贵。红罗女拒绝了渤海国王,纵身投入镜泊,化作了眼前的瀑布。”
吴越饶有兴趣地看着巴海:“你觉得她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无非一颗真心呗。”巴海仰头抱起后脑勺,“不要财富、武功、学问、权势,只要真心待她。”
吴越沉吟片刻,道:“如果这故事想说世间真心最为宝贵,何必让她投湖?或许编故事的人想说,最宝贵者,莫过于能主宰自身。”
巴海嗤笑他异想天开:“这世上有几人能随心所欲?有人生在太平,有人生在乱世,有人生来是王侯,有人生来是奴仆。人生在世身不由己之事,又何其多。”
“是啊,所以才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吴越怅然笑了笑,看向云端,“越是珍贵,越难得到。”
日头已经过午,袍服鞋袜也烘得干了大半。巴海牵来马,二人逆着坡往上走。有渔户家的孩子跑过来看他们的马,巴海低头问能否借他们家用午饭,那孩子就一蹦一跳带着他们进了家门。
灶台上方挂着几串熏鱼,一个男人正蹲在灶前添柴,见有人来,却也不惊讶,直接招呼女主人往炕桌上添了两副碗筷就请二人落座。
桌上的木盆中盛着鱼汤,乳白的汤面上漂着绿油油的野葱,很快又端上来黍饭,腌鱼干,和一大盘炒蕨菜。女主人给他们各斟满一碗酒,莹然透亮,入口酸甜清爽,问后得知是主人自家用山梨酿的酒。
吴越在巴海枯燥的折磨式教学下,满语已经有了长足进步,大约知道巴海和他们在聊渔汛。
接着巴海告诉他们月末宁古塔城中要办集市——吴越知道这才是他这次出城的真正目的,带他看镜泊只是顺便。
男女主人对望了一眼,眼中压不住欣喜,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巴海一一回答了,又告诉他们今年城里还会有商人从盛京来收货,他们听罢更加惊奇,以往只有从宁古塔上盛京卖货的,这还是头一回有盛京的人上宁古塔来。
用罢午饭,吴越趁着主人家收拾的工夫,悄悄摸出一钱碎银压在桌角。
“收回去。”巴海不动声色地压住他的腕子。
吴越皱眉道:“素不相识,怎么好白吃白喝。”
“这里的风俗如此。今日你在他家吃饭,明日他出门,亦有别人供他食宿。“
吴越将信将疑。
巴海在他耳畔低声道:“不赍路费,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留银子反是失礼。”
拉扯之际,女主人回身过来,巴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的手连同碎银一起握住按到桌下。主人笑吟吟地问他们饭菜可还适口,若还有什么缺的,只管开口。巴海谢过主人的款待,神色如常,只是桌下那只手牢牢覆着吴越的拳头忘了松开。
直到主人转身去了外屋,他才像忽然回过神来,指尖微微一顿,松开了早已满是细汗的手。
“拿好你的银子。”
巴海说完这句话就起身出去了。
吴越怔然看向窗外,主人家的孩子正踮着脚摸巴海那匹高头大马。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方才被握过的地方隐隐泛红,有一种火烧火燎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