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人(第2页)
老掌门与门下弟子面面相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直冲脑门。
蜃火踏云兽在院中巡视良久,忽地在几具傀儡残骸旁停驻片刻,随即掉转身形,踱至后院,在颤抖的少年面前站定,鼻子喷出一股滚烫的热浪。
那少年蜷缩在院门角落,脸色惨白如纸。自妖祸后他神志便有些错乱,记忆支离破碎,脑海中唯留黑影、血腥与火光中的恶瞳。每逢旁人问询,他翻来覆去念叨着“是妖”,再多便一概不知。
宋谦见状,伸手在巨兽硕大的头颅上轻抚:“乖,莫要惊吓到小兄弟。”
巨兽甩甩尾巴,屈下前肢,将那两丈高的磅礴躯体一寸寸放低,伏在院中。
少年本欲躲避,目光却不经意间触及赤兽额前的那对奇特弯角。他神色一怔,下意识地伸出手掌,轻轻落在弯角上。一股暖意伴随着异兽的呼吸扑面而来,夹杂着远古秘境中独有的草木清香。
少年的目光逐渐由迷茫转为震惊,喃喃自语:“那晚的味道……好像并不是这般……”
他哽咽道:“可……可为何又有些相似?”
宋谦双臂交叠,负手立于一旁,不催不问,静候着少年心结解开。正如文人雅士静观夜雨,沉稳而洒脱。
尘封的记忆如决堤之水,轰然涌回。雨夜,山石,还有一头把他死死按在肚子底下的角妖。血顺着黑鳞滴在他嘴角,冰凉腥气,那妖物沙哑着嗓子在他耳边哈气:“……别出声。”
再后来,是冰冷的黑甲,凌厉的刀光,以及那熟稔至极的栽赃手段。
“是黑衣人!”少年号哭道,“不是妖!是黑衣人袭击我们!”
他哭得直倒抽冷气,这憋了一个月的冤屈吐出来,已长成一把能见血的利刃。
待少年哭声渐止,宋谦方弯腰将他缓缓扶起,顺势轻轻拂去他膝上的泥尘:“想起来就好。追杀你的人大概不会善罢甘休,不如跟我回天刀门罢。门里练刀的个个不好惹,谁若敢来,我陪着聊聊。”
少年攥紧他的袖口,拼命点头。
宋谦转向老掌门,言辞切切:“今夜之事因证人而起,若贵宗因此受牵连,天刀门绝不坐视不管。”
老掌门大恸要跪,却被一缕刀意稳稳托住,怎么也拜不下去。
宋谦又走到黑水岭小妖面前,递上一只金封丹瓶:“今夜若非诸位暗中护卫,宋某赶到之前,只怕已酿成大祸。多谢妖友。”
小妖捧着丹瓶,霎时失神。妖活百年,“妖友”二字还是头一回听见。
“宋大侠!您这样明事理的修仙者甚少见!”祟山君激动得脸色通红,扑上来攥住宋谦的手,卯足了劲,骨节嘎吱作响,“送佛送到西,护送他回天刀门,算我们黑水岭一份。今儿握了您的手,我今晚不洗手了!”
宋谦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减,指骨却在对方掌心里轻巧地转了个弯,躲开那五根手指的合力点。
“这位宋大侠,当年可是仙门斩妖先进青年。”身旁的义姑娘黑着脸,小声泼冷水,“况且,兄长你那手,刚才掰过狂妖的下巴。”
祟山君嘴角一僵,悻悻地把手抽回。
宋谦落落大方道:“妖友谬赞,妖亦有好妖,我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天刀门宋谦还活着”的消息,当夜便从石岭隘口飞传出去。
更漏将尽,卢衍还在案前挑灯夜战。案上堆的宗门账册高过头顶,他左手托腮,右手飞快翻账,心里正盘算着搞个靠谱的第三方鉴定所,给这些宗门都验一验资……
传音符就在这时亮起,祟山君激动的声音塞满屋子:“卢老板!你的预判真是准得邪门,果然有人要来灭那商队少年的口!且那少年这下全记起来了,果然是有人栽赃。不过咱们刚才也杀了个七上八下……”
“知道了,横竖逃不过灭口那几招。”卢衍顶着一张死鱼脸,有气无力地打了个哈欠,“你们没死透吧?把人带黑水岭去,那边有玄衡仙君坐镇,比留在原地稳妥。”
“哎呀,有位高人也是这么说!”祟山君兴高采烈,“人已经被他护下了!那位爷刀法通神,一口一个‘妖友’,真是大好人!他好像叫……宋谦!”
“宋谦?”卢衍撇嘴,“听着像个卖豆腐的。”
沈奕正坐在一旁擦剑,手里的动作忽然停下。
“……他还活着?”他似有所觉,侧过身来,“他在哪儿?”
传音符那头絮絮说着相遇的经过,卢衍却已经顾不上听。沈首席一向话少,眼下不仅破天荒追问起了旁人,连那只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颤,眼神飘飘忽忽,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卢衍猛地坐直身子,一撞案角,堆得老高的账册哗啦啦倒了一片,连带半碗冷茶也泼在袖口。
这人不仅顺走了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证人,还有沈奕这反应算什么?
“祟山君,”卢衍一把掐住传音符,阴声阳气地打断,“……你给我说清楚,这个宋谦,到底是谁?从哪儿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