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第1页）

第六十八章新页

一九九八年一月中旬，林薇接到了县教育局的电话。

电话是赵志远打来的，他声音听起来比平时稍微高了一些：“林老师，省里批了。你们学校的案例集将被纳入全国培训教材，今年下半年正式出版。这本书编委会的名单里，你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另外，省里说想把你们学校的经验拍成一部专题片，用作全省乡镇学校的培训资料。”

“专题片？”

“对。省教育电视台来拍。大概一周的拍摄时间，需要你们配合一下。”

“什么时候？”

“三月。”

挂了电话之后，林薇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正在下雪，她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接电话的是顾志刚：“你刚才和赵志远在谈什么？”

“省里要来拍专题片。三月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拍学校的？”

“拍学校，拍老师，拍学生，拍这十五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但该来的总会来。”

二月初，拍摄团队先派了一个编导来学校踩点。她站在老樟树底下环顾四周的时候，转过头来问林薇：“林老师，你觉得拍摄我们学校最应该拍的画面是什么？”

“拍早上七点的教室。拍学生走进校门的时候。拍那棵老樟树的影子在操场上慢慢移动。”

二月末，拍摄团队正式进驻学校。摄影师扛着机器在学校里转了三天的顺序。拍摄从早上的晨读开始——教室里传出“我从不肯妄弃了一张纸，总是留着留着”的朗读声，摄影师录了三个不同角度的镜头；然后拍林薇的语文课、顾志刚的英语课、赵明远的物理课；接着拍课间操、图书室、食堂，和放学前最后一批学生走出校门的样子。编导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学生渐行渐远，回过头来对林薇说：“林老师，你们学校的学生走路的样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走得很稳。不着急。好像知道明天还会再来。”

拍摄的最后一天，编导把林薇叫到老樟树底下，让她坐在树根上，然后让摄影师在她正前方架好机器：“林老师，最后我们想补一个采访。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你在这所学校待了十六年。这十六年里，你觉得最值得被记住的是什么？”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最值得被记住的，不是成绩提高了多少分、出了多少本书、盖了多少间教室。而是那些原本可能离开的人留了下来，原本不敢开口的人开始说话，原本觉得自己没有路走的人，发现自己脚下还有一块可以踩的地方。”

“那你希望看这部专题片的人，带走什么？”

“希望他们看完之后能记住一句话：一所乡镇学校能做到的事，不比任何一所城市学校少。区别只是开始的时候，手里拿的东西少一些。”

拍摄结束之后，编导和摄影师在镇口的中巴车旁边站了片刻，然后上了车。车开走了，扬起一阵浅淡的尘土。林薇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樟树底下，一直看到那辆中巴车消失在公路尽头，才转身走回学校。

那天下午，她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本翻旧了的“十五年笔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顾志刚端着两杯热茶推门走进来，她抬起头：“你来，看看这段。”她把笔记本转过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几行字，“这是那会儿我刚来的时候写的备课笔记。”

他俯下身看了一会儿：“你那时候的字和现在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的字写得快，但笔画有些散。现在的字收得紧，一笔是一笔。”林薇看着他：“你现在看字的眼光也不一样了。”

“因为俺以前只看字的意思，现在还能看字的力道。”

三月中旬，省里的正式通知到了。案例集定名为《乡镇学校教学改革案例集（第一辑）》，将于今年八月正式出版。林薇的名字排在编委会的第一位。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没有云，整片田野被月光照得发白。他走在她旁边：“案例集出了之后，你还会继续写书吗？”

“会。第四版操作手册还差最后两章。案例集出了之后，正好可以把新的案例放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