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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潮声

一九九八年八月初，案例集的样书从北京寄到了青溪镇。

深蓝色封面，烫金标题，林薇的名字第一次被印在“主编”一栏，而不是“编著”或“参编”。林薇坐在办公室里拆开包裹，把五本样书一字排开放在桌上，阳光落在书脊上，把深蓝色的封面照得像一片深沉的湖水。顾志刚从门外走进来，站在她身后：“比想象中厚。”

“因为收录了十个学校的案例，不是只有我们一所。”

他拿起其中一本翻开扉页，看到编委会名单里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七位。他合上书：“俺排在第几位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本书里写的东西，能让其他学校用上。”

林薇没有回答。她把五本书摞起来，码在书架中间那层，紧挨着操作手册第一、二、三、四版。书架那一层渐渐被深蓝色的书脊填满了，没有留下空隙。

八月中旬，第一批案例集分发到了全国各省。不到两周时间，林薇就收到了第一封来自外省的读者来信。寄信地址是黔省一个从没听过名字的乡镇中学。信很短：“林老师，我拿到案例集之后，先翻到了你们学校的那篇。看完之后觉得，‘原来乡镇学校也能做成这样’。我决定照着做。一年后再写信告诉你结果。”林薇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九月初，又有一个新的变化。金立群拿着一份文件走进办公室，脸上的表情像一块正在被风干的木头：“林薇，省里来通知了。下学期学校要开始一个跨省合作项目。”

“跨省？”

“省里选了四所学校——青溪镇中心学校、黔省的一所乡镇中学、川省的一所、滇省的一所——四所学校结成‘东西部乡镇学校教学改革联盟’。每年轮流主办一次教学交流会。第一站在我们这里。”

林薇接过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四所学校的名字。青溪镇中心学校排在第一个。

“那四所学校来多少人？”

“每校三人，加上省里派来的观察员，大概十五到二十人。”

“时间呢？”

“明年三月。”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两人沿着镇外的土路走了一段。田里的稻子正在变黄，在暮色中像一片深金色的绒毯。顾志刚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跨省项目来了之后，学校要做的事情会更多。”

“会更多。但不会更乱。”

他看着她：“你好像一点也不紧张。”

“因为事情是一件一件来的。来了就做，做完再想下一件。”她停下来，“而且这次不是只有我们一所学校。有四所。”

十一月，第四版操作手册正式出版。样书寄到学校的时候，林薇正在教室里上课。顾志刚替她签收了包裹，把书放在她办公桌上。她下课后走进办公室，看见四本深蓝色封面的新书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中央。她拿起来翻到目录页，发现新增的内容编入了四个学校的实践案例——还有三所外省学校的名字。她合上书，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

十一月末的一个傍晚，林薇坐在办公室里整理跨省合作项目的材料。窗外的风已经带上了寒意，她正低头翻看一份黔省学校寄来的介绍材料，晨曦的声音忽然在意识深处响了起来：“林老师，您手里的这份黔省学校的材料，和十年前发给您的操作手册、五年前更新的第二版、半年前发布的案例集之间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使用同一种方法框架。这说明您十年前建立的那套方法，已经在多个省份落地生根了。”

林薇停下手里的动作：“你能看到不同学校的使用数据？”

“我在几次更新迭代中，已经能够对这些学校的公开反馈信息进行模式识别和交叉验证。黔省那所学校的教学报告显示，他们使用您的方法后，学生课堂参与度提升了约三成。川省和滇省的两所学校也有类似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