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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回 夺绳(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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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静王自那日在大观园挨了林黛玉一掌,已有好些日子不曾再往荣国府去。

那一掌本也没有多疼。他在军中风里雪里走惯了,这点皮肉痛转眼便散,难处在于那日他自以为处处周全,话说得体面,事也办得体面,到头来却叫一个闺中的姑娘当面打醒。此后每每想起滴翠亭,先浮到眼前的总是黛玉那双含怒的眼睛,再就是自己捂着脸下亭的狼狈模样。这张脸一时实在没处搁。

可日子久了,另外一点影子倒越发清楚起来。一只青瓷小药盒,一截低垂的藕合衣角,还有那姑娘双手捧着药盒时谨慎得近乎惶恐的模样。她说什么,他后来已经记不十分真切,只记得那份不肯擅专的拘谨,听在耳中轻轻的,却隔些日子便会自己回来。

到了端阳以后,暑气一日盛似一日,连王府檐下的风铃午后都懒得响,书房外树影浓得发暗。北静王看了半日边防文书,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末了自己也觉没趣,索性把册子合上。

“备马。”

外头亲兵校尉秦戎忙应了一声。北静王略停了停,又吩咐:“先投帖子到荣国府,只说小王许久不见宝二爷,今日得闲,过去瞧瞧他。”

秦戎领命去了。北静王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自己也知道这由头寻得薄。宝玉好端端住在荣府,他若真想见,什么时候不能见,偏隔了这些日子忽然想起。但他转念一想,薄便薄罢,好歹有个进门的名目。

荣府门上听说北静王亲临,自然慌忙迎接。门人一路赔笑,引至外厅奉了茶,又忙遣人进去通报。

北静王原也不急,只坐着等。可等到一盏茶渐渐冷下来,茶面浮沫散尽,仍不见有人回来。他起先还当内宅传话慢些,后来听着听着,便觉出不对。

太静了。

这样大的一座国公府,寻常即便主人不见客,廊上也总有人来往。今日外头日色明晃晃的,花木照旧,檐角也照旧,偏丫鬟小厮的脚步都断了,连远处传话的声音也听不见。

北静王放下茶盏,走到门边。方才奉茶的人早已不在,领路的小厮也没了影踪。远处一重重院墙夹着浓荫,看去竟好似戏散以后的一座台子,帘幕挂着,桌椅也还在,人却都去了后台。

他站了一会儿,便举步朝里走去。他转过一道粉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哭喊,才起了半截便断了。

北静王脚下一顿,再听时,只有竹叶叫风吹得沙沙作响。他眉头微微皱起。即便荣府有事,也不该把他这个客人撂在外厅无人理会。如今这般情形,恐怕事情已经大到顾不得礼数了。

他正想着,身后忽有一阵急乱的脚步,接着便是一声低呼。

北静王回过身,只见一个姑娘跪伏在那里,两手撑住石地,像是方才跑得太急,被什么绊了一跤。她低着头,肩头一起一伏,喘得连气都接不上来。

北静王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见夹道无人,便快走几步,到了跟前,俯身问道:“姑娘可伤着了?”

那姑娘抬起头来。恰好树叶叫风拨开一道缝,斜斜一线日光落在她脸上。眉目温静,眼尾已经哭红,脸上却无一点血色,鬓边也叫汗濡湿了。

北静王一眼便认出来了。

是她,那日送药的姑娘。

她平日大约很少敢这样直视外男,今日却全顾不得了,一双含泪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北静王刚要再问,她已撑着站起来,才站稳便一把攥住他衣袖近腕之处。

“王爷……求、求王爷……”

她喘得太急,话才出口便断了。北静王见她胸口起伏得厉害,忙道:“先喘口气,慢慢说。”

她却只摇头,勉强吸了一口气:“你快去……快去瞧瞧宝兄弟罢。他、他怕是要不好了。”

话未说完,眼泪已经滚了下来。

北静王脸色一沉:“宝二爷怎么了?”

她喘了几口气,才断断续续道:“二老爷正在打他……已经打了好一阵。太太她们都拦不住……我出来的时候,他连声音都快没了。”

北静王眉心一跳:“究竟出了何事?”

她咬着唇,像连自己也说不清:“忠顺王府来了长史,问一个唱戏的人,又拿什么大红汗巾作证。我只听见这些。”

汗巾。

那条茜香国进上的大红汗巾,北静王当然记得。那本是他随王妃听戏后随手赏给蒋玉菡的,蒋玉菡还笑说这么好的东西,自己拿着未免辜负了王爷。

面前的姑娘还攥着他的袖子,指尖颤得厉害。她自己也终于觉察失礼,忙把手松开,退了半步,低头道:“王爷恕罪。”

“这时候还讲这些做什么。”北静王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她:“先擦擦泪。还能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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