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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梦三(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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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的后山并不高,但后山背后的谷地却极深。暗夜中,江茂身前训练有素的马儿顺着它熟悉的山路拐了十几个弯,周遭除了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就只剩下了车板被重物压得嘎吱嘎吱响。

正因为知道上面载着什么,江茂听着只觉得寒意森森。

公主既然已经选择了和皇帝、国师站在一方,她在宫中最有可能接触到异种秘术的地方会在哪里?祭坛。

马车向下,越发不见天日,在穿过一片密林之后终于重新开阔起来,伴随着的还有落叶堆积腐烂也掩盖不掉的死气。马儿在一方潭水前停下,江茂见潭水呈黑色,昭示其深不见底。

看样子,是要把死人往这方潭水里面丢。对面看守在高高矗立的祭坛上的两名守卫此时同时向江茂的方向看了过来。

江茂将车套从两匹马身上解开,在潭水边缘倾斜木板,上面或完整或残损的尸身一个一个落入潭水中,潭水竟然是粘稠的,重物如同被包裹入恶魔之喉,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一朵。

亲手做这一切时,江茂心中五味杂陈,仿佛除了念几声太乙救苦天尊之外也再无别的话。

所有尸身皆已投入潭水中,下一瞬祭坛上鼓与铃齐响,一团似雾非雾、似烟非烟的灵体在上空一点点汇聚着……

“邪神的意志?”江茂悄声默念道,将马与车拖到了一边阴影处,自己则凭借着仅存的一点功夫爬上了一方峭壁上滚落的巨石。巨石嶙峋的表面刚好能遮掩她的身影,令她能在暗中将祭坛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邪神的意志卷积着,仿佛生出了类似人的五官,它发出一声叹息,如风穿过狭窄的空隙。

从上向下看去,整体呈现几十双手掌向上托举的形状,越靠近中心,手掌合得越拢,到最后已经完全闭合。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朵盛放的芙蓉花。

“花心”处,每一个巨大手掌背后都刻着祈愿,其中正对着江茂这边的手背上有着四个硕大无比的字,“社稷永固”。

有人从台下走了上来,两边有护卫紧紧跟随,江茂定睛一看,果真是广宁公主。她绕着祭坛走了几圈,时不时做一些意义不明的参拜动作,最终走入手心相合的暗室里。

江茂掐算着时间,大约一刻钟过后,护送并监视她的侍卫在入口处轻轻叩击,表示催促,公主才若无其事地走出来。而后,从祭坛上又上来一拨人,中间一个青年披头散发,一身白衣。江茂眼睛微眯,她认得这个人,可不就是今日围猎的最后胜者吗?换句话说,是被选中的血肉牺牲。

公主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柄银白的刀子,握住那青年的手,随后划开一道口子,将这淌血的人引入“花心”。

做完这些,她在护送下匆忙离去。在她身后漂浮着的邪神意志发出了心满意足的长叹,白雾甚至染上了浅浅的粉红。

回过神来,江茂意识到方才她已然参与进了从驯养奴隶、挑选牺牲、丢弃“废品”、供奉邪神的一整套流程。天地果真广阔,竟容得下这等脏污。

同时她也有所收获,起码能够确认广宁公主就是在进入祭坛深处的一刻钟之内,在里面看到了什么并在事后记录,如此反复多次,最终形成了完整的关于异种秘术的羊皮卷。关于这一点,先前楼虞了解得并不详细。

说谁谁来,楼虞那稚气的嗓音终于再一次出现在她脑海中。

“怎么样怎么样,成了吗?”

江茂心头的愤恨与悲伤未消,听到这人在这个时候开腔,自然没什么好话:“成了成了。奴隶营里又死了一批,我现在废人一个,估计也快遭殃了,实在不行我打算和邪神单挑,楼谷主觉得我胜算大不大?”

饶是她有一腔热血,也多多少少知道几分天高地厚,仅凭单打独斗她必然要湮灭在这出傀儡戏里。江茂惜命,可不想这么窝囊地死了。

越想越觉得愤慨,她负气地对着楼虞喊话道:“我不干了。”

楼虞久久没说话,不知道还在不在,江茂自己对着寂静的山谷吹了会风,找补了一句:“除非你自己过来,或者给我安排个顶用的帮手,比如你身边那位公主殿下的相好。”

楼虞大笑不止,最后说:“果然是年轻气盛啊,小友。既然如此……我试试看好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又一次猝不及防丢下江茂一个人,消失不见了。

本也不指望这个行事作风奇怪的人能真的做什么好事,江茂收拾好一肚子怨气,顺着来时的路走出了后山,在传送点利用通行令回到了宫中的小路上。

她找到了那个被打晕的倒霉车夫,先前下手重了点,这人到现在还没苏醒。于是,借着夜色,江茂将人拖入了她日常服役的锻造工坊,从水缸里舀起一瓢冷水,对着车夫当头泼下,又点了几处穴道,车夫终于醒来。

“你——”

他被江茂一只手掐住了脖子,面前这人明明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冷月给她从头到脚镶了边,恍然如索命的鬼神。

“别出声。”江茂丢开了手,顺手从旁边拿起一只火钳来,指着车夫的咽喉,车夫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你最好想清楚了。”火钳的尖端向下压了压,江茂躬身看着他的眼睛,“你被我钻空子抢走了运尸马车这件事一旦被发现,我当然会死得很惨,可你也逃不掉啊?你应该清楚,国师手下可不容废物。”

听了这番话,车夫冷汗涟涟。

因为她说的一点错也没有,围场的规矩就是如此残酷,守不住运尸马车是他无能,同样会被丢入奴隶营里等着被吃。

“一起活着总比一起死了强。更何况在这里,你的命比我的命值钱多了,因为我本就是奴隶营的人,而你好歹还在国师庇护下跑腿呢,不是吗?”

车夫咽了一口唾沫,哆哆嗦嗦地从嗓子里滚出一个字:“……是。”

威胁到这种地步,江茂将人放走了,正当她放回火钳,地上出现一道渐渐延长的人影。她下意识以为是那车夫不识好歹要来报复,转头一看,见到了一个同样不该属于这场故园梦的人。

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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