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等关系下真正的受害者(第3页)
忆柠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心口堵得难受。
母亲前世因为原生家庭的缺失,造成了根植于潜意识的卑微感和配得感的极度匮乏。转世后,又骤然陷入世家与皇权倾轧的漩涡,成为联姻的棋子。
爱上父亲这样高高在上的仙门至尊,本身带来的就是巨大的心理压力和不安全感。
再加上世人的欺软怕硬,将所有的罪责和污水都泼向处于弱势的母亲,让她长久以来,甚至他们这些做儿女的也潜移默化地认为——这段关系里,母亲是有错的,责任在她,是她高攀了,是她该赎罪……
今日,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地撕开了这层遮羞布,赤裸裸地指出来:在这段关系里,尤其是在转世后的母亲与父亲的关系里,母亲,才是那个潜在的、被权力和情势所迫的……受害者。
摩严看着陷入巨大冲击、脸色各异的几个孩子,尤其是白黎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叹息。他并非要刻意离间他们父子的感情,只是有些事,必须点破。他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引证:
[师弟,阿黎,你们可知,为何只要找到竹茵的转世,就完全有可能避免竹染与我离心、乃至后续一系列悲剧,我却还是没有这么做,只选择独自抚养竹染长大?]
众人都下意识地摇头,异口同声:[不知。]
这是长留山一段讳莫如深的往事。
摩严的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因为转世之后,她便不再是那个与我心意相通、生死相许的竹茵了。她会有全新的身份,全新的人生,全新的牵绊。]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更深的无奈和清醒,[更有甚者,若她转世后依旧是妖魔之身,而我继续与她私交过密,只会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甚至是……杀身之祸!仙门对妖魔的固有偏见,妖魔对私通仙门的零容忍,你们难道不清楚吗?我的身份,我的靠近,对她而言,不是庇护,而是催命的毒药!]
摩严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没有丝毫嘲讽任何人的意思,纯粹是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和他基于此做出的痛苦抉择。然而,这话听在白子画耳中,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火辣辣地抽在脸上!
他瞬间想起了自己对杀阡陌的态度!想起了自己仅仅因为觉得杀阡陌人品尚可、对小骨还不错,就未曾真正强硬地阻止过两人的来往。
此刻对比师兄的清醒和克制,他只觉得当时的自己……简直愚不可及!傻得可笑!这话,无异于将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白子画喉头滚动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下意识地追问:[如果……如果她转世为人呢?]仿佛想抓住一丝渺茫的希望。
摩严看着他,眼神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子画,你得承认,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爹娘都全然爱自己的孩子,都愿意为孩子付出一切、尊重孩子的意愿的。]
他想起竹染,心中刺痛更甚,[如果她转世为人,有了新的父母、新的家庭。我的出现,带着长留世尊的身份和力量,焉知不会成为一种仗势的欺凌和压迫?焉知不会干扰甚至破坏她平静的生活?她的新父母会怎么想?是欣喜若狂攀附仙门,还是战战兢兢唯恐得罪?强行将她拉入我的世界,对她而言,是幸还是不幸?我有什么资格,去打扰她新的人生?这对她,公平吗?]
摩严的话,如同投入湖心的最后一颗石子,彻底激起了忆柠心中深埋的记忆涟漪!
是啊!不是所有的爹娘都全然爱自己的孩子!他们爱的,也可能只是孩子的存在能够为他们带来的资源置换和潜在利益!
她忽然清晰地记起,邓家!那个以重情重义美名传遍天下的邓家!外祖父邓国公,哪怕顶着深情的名义,府里也是有侧室的!在父亲母亲议亲是,她在阿娘的桌案上,清清楚楚看到过关于母亲邓宁安那位异母长姐——邓宁淑的记录。
那位庶出的姨母邓宁淑,在出阁前,与外祖父的嫡出子女一样,享受着国公府的锦衣玉食,外祖父对她也是宠爱有加,做到了一视同仁。
然而,变故发生在议亲之时。邓宁淑被许配给一个门当户对的官宦子弟,她却偏偏被一个进京赶考的穷酸秀才的花言巧语哄骗,与其有了私情,并在婚前与之逃婚私奔!此事在京都闹得沸沸扬扬,让邓家颜面扫地。
外祖父得知后,勃然大怒!虽然没有像其他勋贵之家那样,做出什么过激行为,但也仅仅是派人将其寻回,草草将其嫁了,嫁妆寒酸得可怜。
婚后,无论那秀才在官场上是升是降,是得意还是失意,邓家都再未过问半分,仿佛这个女儿从未存在过。
邓家对外,依旧维持着家风严谨却富有温度的美名,而这份温度,却是以彻底牺牲邓宁淑的个人未来为代价的。
忆柠当时查到这些旧事,虽然觉得那位姨母行事过于轻率,却也隐隐感到一丝不适。但伴随着卷宗里对邓家顾全大局、仁至义尽的赞誉,她潜意识里也认可了这种基于家族利益至上、需要牺牲个体来维护宏大叙事的逻辑。
再后来,邓家成功转型仙门。巧的是,那个靠邓家残余人脉起家、终于发迹的姨父,看清岳家早已彻底放弃了这个女儿,便开始肆无忌惮地宠妾灭妻。
姨母被磋磨得身心俱疲,甚至失去了生育能力。绝望之下,她曾鼓起勇气,拖着病体求到外祖母面前,希望能得到娘家的庇护,哪怕只是帮她脱离那段地狱般的婚姻。
那时,姨母也不过三十出头。以邓家当时的权势和仙门背景,想帮她摆脱一个五品小官,易如反掌。
然而,外祖父母做了什么?他们只是给了姨母一枚据说能助孕的、一次性的灵药,让她想办法生个嫡子傍身,然后……便没有然后了。仿佛给了那枚药,便已尽了最后的情分。邓宁淑最终的结局,卷宗里没有详述,但可想而知,必然凄凉。
直到此刻,在摩严话语的点拨下,忆柠才如同醍醐灌顶!她看清了邓家那看似温情脉脉、父慈子孝的表象下,内里是何等的基于家族利益至上的……凉薄!那份重情重义的美名,焉知不是出于自保的目的而精心营造的政治作秀?
所以……当年的母亲,面对与长留仙尊的联姻,面对家族的生死存亡和外祖母的殷切期望,她,大概是真的没有说不的权利和余地。
如若不然,她的下场,恐怕也不会比那位被家族彻底放弃、在夫家受尽磋磨的姨母好到哪里去。甚至可能更糟——一个不识抬举、拒绝仙门联姻、可能给家族招祸的嫡女,在勋贵世家眼中,价值恐怕还不如一个听话的庶女!
书房里弥漫着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寂静。白黎只觉得眼眶发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酸涩难当。他想起母亲温和却疏离的笑容,想起她坚持要他们称前世花千骨为师姐时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过往种种,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刺,扎得他心口剧痛。
他声音哽咽,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看向摩严:[所以……大伯……母亲说我们不能有个罪人母亲,让我和阿萱,在提及她前世的时候,只能称她为师姐……]他艰难地吐出那个冰冷的称呼,[……也是……也是因为她……不是自愿的吗?这也是……她无声的反抗?]
摩严看着侄儿通红的眼眶和眼中破碎的信仰,心中也是一叹。他没有直接说出这就是失权者最尖锐却也最无力的反抗这样残酷的话。
毕竟,当儿子的去质疑爹娘的感情基础,对父子双方而言都是巨大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