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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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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第十日,陆辑熙被押到陈州了。

消息是阿奚罗带来的。他天没亮就来敲景澈的窗,三短一长,是他们在学堂里约定过的暗号。

景澈披衣开门,看到他站在晨雾中,面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攥着一只小小的竹筒。他没有进门,就站在门槛边,把竹筒塞进景澈手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低而急促;

“今天午时,西市。”

景澈低头看着那只竹筒。竹筒很细,比手指粗不了多少,封口处用蜡封着,蜡面上压了一枚小小的印记——是一枚他从未见过的印记。

但他认得它。他见过一次,在陆显维随身携带的那枚木质私章上,那是陆辑熙送给弟弟的生日礼物,上面刻着一个“陆”字。

他握着那只竹筒,指腹压在蜡封上,感受着那枚印记在蜡面上留下的凹凸纹路,没有立刻打开。他抬起头,看着阿奚罗:“谁送来的?”

阿奚罗摇了摇头:“不知道。有人用箭射到学堂后门的门板上,扎着一张纸条,说把这个交给温澈。我拔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看了纸条上的内容。温澈——今天午时,西市。你打算去吗?”

景澈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筒,看着那枚蜡封上清晰的“陆”字印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去。”

阿奚罗看着他,没有劝阻,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帮你看着陆显维。”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晨雾中,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灰白色的雾气里。

景澈站在门口,握着那只竹筒,站了很久。他没有打开它。

他不敢打开它。他知道里面装着什么——那是一封告别信。一封写在赴死路上的、留给弟弟的告别信。而他,不是陆显维。他是那个替陆显维收信的人。

他将竹筒收入怀中,贴着胸口放好,和卫长陵的密信放在一起。然后他关上门,走回房中,在床边坐了下来。他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等待着天亮。

天亮之后,他像往常一样洗漱、穿衣、开门、去食堂吃早饭。他在食堂里遇到了陆显维。

陆显维端着粥碗坐在角落里,看到他进来,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喝粥。

景澈在他对面坐下,也盛了一碗粥,慢慢地喝着。两个人隔着那张粗糙的木桌,坐在清晨的光线中,喝着同一锅煮出来的粥,谁也没有说话。

景澈喝完了那碗粥,放下碗,站起身来,说了一句:“我出去走走。”

陆显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早点回来。”

景澈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食堂。他穿过院子,穿过回廊,走到学堂后门。后门虚掩着,门闩没有上——阿奚罗已经替他打点好了。

他推开门,闪身出去,沿着后墙的小巷一路向北,穿过几条曲折的窄巷,避开了主干道上的人群和巡逻的士卒,在巳时三刻左右,到达了西市。

西市已经挤满了人。

刑台搭在市场中央的空地上,台子不算高,大约一人半的高度,台面上铺着粗糙的芦席,被前几日的雨水浸过又晒干,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

台子四角各站着一名手持长矛的士卒,面色肃穆,目不斜视。

台子正中央,竖着一根木柱,柱身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那是上一次行刑时留下的血迹,被雨水冲淡了一些,但痕迹依然清晰可见。

台下围满了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确认消息的,有来送行的,也有单纯被好奇心驱使、想看看“那个被从京城押回来的大官长什么样”的。人群窃窃私语,声音此起彼伏,仿佛一片嘈杂的、不安的海浪。

景澈站在人群最外围,没有往前挤。他选了一个位置——刑台的西南角,离行刑的位置稍远,但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台上的每一个角落。

他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手指攥着那只竹筒,攥得指节泛白,他没有等太久。

午时将至,一辆囚车从西市入口缓缓驶入。囚车由四名全副武装的士卒押送,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辚辚的声响,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囚车里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色囚服、手脚都戴着镣铐的男人。

他站得很直。囚车的栏杆只到他的胸口高度,他没有低头弯腰,没有用手去扶栏杆,就那样直直地站着,如同一棵被移植到囚车里的树,根系被砍断了,树干却依然挺立。

他的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连日押解的风尘和疲惫,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刑台的时候,没有恐惧,没有绝望,也没有犹疑和留恋,坦然奔赴刑场。

景澈站在人群中,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头,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熟悉的浅色眼睛,看着他一点一点走近。他听到人群低低的躁动和议论,看到士卒在刑台四角站定,将长矛指向台中心的那根木柱。

然后他听到行刑官的高声宣布:“京城禁军都尉,陆辑熙,犯谋逆罪,证据确凿,今日午时于陈州西市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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