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何辜(第1页)
天刚蒙蒙亮,开封城的雾还没散。
潮气贴着青石板漫上来,浸得街边车马木架都带着凉。城里晨烟薄薄升起,市井刚醒,安静里带着人间寻常的暖意。
西山云墨老前辈七十大寿,江湖一众人物约好在城门集结,赶早进山赴宴。
白玉堂最后一个晃悠悠走来,白衣沾着夜露,整个人没半点精神。
他边走边抻胳膊,骨头咔咔轻响,眼底还挂着宿醉的倦。
旁边几个相熟侠客笑着打趣:“白五爷昨夜又是彻夜逍遥?看你这模样,怕不是翻墙偷酒去了。”
白玉堂翻了个白眼,随手掸了掸根本不脏的衣摆:“别瞎编排。昨夜我回去楼顶取酒坛,坛子没了,白白跑半夜。”
他摸了摸下巴,语气懒懒散散:“也不知哪个贪嘴的顺手拿走,最好别是嘴馋贪便宜的,万一我坛子里真落了东西,有他好受的。”
一旁剑客按剑催了句:“展护卫、白五爷,再拖就赶不上山脚落脚时辰了。”
展昭束好腰间官带,红衣在晨雾里很干净,站姿稳得很:“府里事都交割妥当了,今日尽可安心赴宴。”
白玉堂挑眉嗤笑一声:“展小猫,你穿着这身官袍去赴江湖前辈的寿宴,难不成还想顺便在山里巡一趟,查查有没有作奸犯科之徒?”
展昭哭笑不得:“临时启程,来不及更换便装,五弟就别拿我取笑了。”
白玉堂晃了晃酒囊,懒懒开口:“整日埋在案牍堆里快要闷出病来,此番上山,别的不求,只求喝个痛快。”
有女侠左右看了看:“沈姑娘不一起去?山间秋景正好,比城里憋闷着舒服。”
“她不爱折腾。”白玉堂随口应。
“山路车马劳顿,她素来喜静,留在城里反倒自在。”
展昭轻轻点头:“城中安稳,她独居清净。我们三五日便回,无妨。”
领头老人抬手:“启程吧。”
马蹄踏碎晨雾,一队人马渐渐往西走远。城门口的热闹褪去,开封又落回寻常安静。
沈婉晨起无事,披了件月白披风,慢慢往城南市集走,打算买些零碎物件。
城南曹府,高墙朱门,看着气派规整,街坊却都心知肚明——这宅子外头光鲜,里头日日不消停。
曹家有钱有铺面,人却不齐心。一家子儿女女婿,常年为田产银钱、铺子归属吵得脸红脖子粗。院里摔碗争执是常事,连门口石狮子,都像被这宅子里的戾气熏得灰扑扑的。
市井之间偶尔还有闲话,都说曹老爷偏心过了头,明明亲生女儿三个,反倒把大半家业一股脑划给了独子曹也,这件事也是曹家纷争的根由之一。
沈婉刚走到府门前,里头骤然炸出一阵吵嚷,尖利刺耳,硬生生压过街边市井的温和声响。
她本打算绕路,下一瞬,厚重朱门被人从里头狠狠撞开。
“砰”的一声,震得檐下乌鸦扑棱乱飞。
一个少年踉跄着冲出来。
人很瘦小,身子单薄,看着风一吹就能晃倒。一身月白长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整整齐齐。脸很清秀,就是长期待在深宅,不见日色,透着一股病态的白。
他两只手死死护着怀里一碟桂花糖糕,步子又急又稳,像是怀里护着的是自己仅有的一点安稳。
冲到沈婉面前,他猛地刹住,立刻低头躬身,声音细轻,带着慌张:
“姑娘对不住,我走得太急,险些撞您,您别见怪。”
这少年是曹家独子,曹也,年十二。
大户人家子弟多半骄纵跋扈,唯独他不一样,乖顺、克制,连慌张的时候,都不忘先给路人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