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周五晚上(第4页)
林屿的鼻子有点酸。但他没有让眼泪出来。他翻了半个身,从侧躺变成了平躺,被子从下巴滑到胸口。
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他其实看不到天花板,太黑了。
但他能感觉到上方那一片更大的虚无。
他让自己盯着那片虚无,把注意力从耳朵转移到视觉上,即使什么都看不见。
但声音还在。
母亲和那个人的对话没有因为他的翻身而停止,也没有因为他的耳朵压在了枕头上而消失。
他们的对话依然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和刚才一样,几个字、停顿、一句话、一个笑声。
节奏太自然了。自然到像一个排练过很多次的剧本。林屿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不是沈砚第一次在凌晨出现在这个客厅里。
他知道的。他之前不知道,但现在他知道。这个认知像一块冰,从他的胃里开始向下沉,沉到腹腔底部,停在那里,不融化。
他想起自己卧室抽屉里的那把备用钥匙,和母亲卧室里那个他从来不放东西的抽屉。
他想起最近母亲回家越来越晚的那些夜晚,想起她偶尔会在周末出门说“去超市”然后两个小时后才回来却什么也没买。
他想起她在饭桌上有时会突然笑一下,既不是因为他说话也不是因为手机里的内容,只是想起了什么事。
那些碎片在此刻全部拼合在一起。拼出了一幅他早就知道但从未细看的图画。客厅里的对话停了一下。
长时间的沉默。
林屿以为自己已经不再紧张了,但他的脚趾在被子里无声地蜷紧,又松开。
沉默拉得很长,长到他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用更低的声音在说话,只是他听不到了。
或者他们只是相对坐着,什么都不说。
他想象那个画面——母亲坐在沙发右边,另一个人坐在沙发左边,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的琥珀。
他听到母亲站了起来。
脚步声往厨房的方向去。水龙头开了几秒又关了。脚步声回来。
她重新坐下的声音。那个人说了句什么——是“谢谢”之类的。母亲没有回答。
林屿的呼吸从闭气状态重新恢复。他刚才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他没有掀开被子。
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听着黑暗里传来的或明或暗的声音,像一个被绑在椅子上强迫听完一整首曲子的人。
曲子还没结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他只知道,在天亮之前,他必须一直听下去。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拒绝接收了。黑暗中,林屿的心跳平稳了下来。
不是不难受了,是难受到了一个不再波动的位置。
他听到那个人笑了一声。
很短的,被压低的笑声像是一个人说了句不好笑的话,另一个人出于默契轻轻笑了一下作为回应。
母亲也笑了一声,比那个人的更轻,很快就收了。凌晨一点二十分,有人用钥匙开了门。他没有走出去。
被子盖过头顶的时候,他在想这个家的锁,到底换过没有。黑暗变成了更深的黑暗。被子下面的空气很快就变得温热,带着他自己呼吸的气味。
他把膝盖蜷起来,侧躺着,把自己的身体缩成一个小小的形状。他不是不想听。他是想让自己确认自己不在听。
被子隔绝了一部分声音,但脚步声和说话声还是渗得进来变得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水。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
他的意识悬浮在半梦半醒的边界上,每一次客厅里传来说话声或笑声,他的意识就会被拉回来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四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林屿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
被子下面的空气变得闷热,他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门被打开的声音。
这次是打开,没有锁舌弹开的咔嗒声,门本来就没有锁上。
门被拉开,那个人在玄关换了鞋,把拖鞋整齐地放回了鞋柜。门被打开,走廊的冷风涌进来,在黑暗的客厅里短暂地流窜了一下。门被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