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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难题摆在了他们面前,巢穴里有两只能把狼活活撕碎的成年鸀雕。即使雌鸟出去觅食,雄鸟还在。除非有人能把雄鸟引开,否则谁也靠近不了那只幼鸟。

他望着秦式微,想必后者也想到了。

霍十六蹲在另一块石头后头,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他当然也听得懂,就是得有人去引开雄鸟,但是就连他不能保证自己能爪下留命。

秦式微将目光从巢鸿脸上移开,望向对面那座稍矮些的断崖。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能看见对面崖壁上的几丛灌木微微晃了一下。

她道:“对面不是还有人吗。”

霍十六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眨了眨眼,随即咧嘴笑开了。

对啊,对面还有人呢。他们隔着一道深涧,同望着一座巢穴。

谁先动手,谁就成了替对方引开雄鸟的饵。这买卖,不亏。

秦式微把水囊拿出来饮了一口,又掰了半块干粮递给巢鸿。巢鸿接过,默默咬了一口。霍十六也蹲回自己的石头后头,从怀里掏出几块风干的鹿肉,一面嚼一面盯着对面崖壁的动静。

日头从东边慢慢挪到了西边。崖壁上的岩石从青灰色被晒成了暖黄色,又渐渐褪成了冷灰色。

那只雄鸟始终蹲在巢穴旁,偶尔挪动一下爪子,把底下那头野猪崽子翻个面,偶尔展开半边翅膀,晾一晾翅下的羽毛。巢穴里的幼鸟时不时发出一阵单调、沙哑、持续的嘶嘶声,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木头,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得极远,落在人耳朵里,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

黄昏时分,那只雌鸟终于飞走了,但忽都思摩并没有着急,耐心等待,果然不久后,它从东边的草甸方向振翅而来,爪子上抓着一头还在抽搐的野兔。它在巢穴上空盘旋了一圈,轻轻落在巢穴边沿。那只雄鸟站起身来,拿脖颈去蹭了蹭雌鸟的翅根。

片刻之后,那只雌鸟终于动了。它在巢穴边沿踱了几步,展开双翼,在巢穴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朝东边草甸的方向振翅而去。等了许久,它没有回来。忽都思摩从岩石后头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他没有立刻行动,只是望着雌鸟消失的方向,又等了片刻,确定它一时半刻不会折返,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转过头去,目光在自己身后的几个随从身上缓缓巡睃了一圈。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停,有人低下头去,有人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有人只是沉默地等着。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身形瘦小、肩膀微微前倾的年轻武士身上。

“苏赫。”他开口了,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

那个叫苏赫的年轻武士抬起眼来。他的年纪不大,颧骨上还带着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疤,一双眼睛生得细长,看着忽都思摩时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敬畏。

忽都思摩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阿妹的药,我昨日已让人送去了。萨满说再服两剂便能下床走动。”他略停了一息,灰蓝色的眼睛望着苏赫那双微微亮起来的眼睛,语气又缓了几分,“你阿兄在狄历部那边立了功,等这回互市的事定下来,我便把他调回乌桓。你们兄妹三人,总该团聚。”

苏赫单膝跪了下去,右手按在胸前,行了个乌桓部的重礼。他的嘴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感激。王子还记得他阿妹的病,记得他阿兄的事。这些事连他自己的百夫长都不曾过问过,王子却记在心里。

忽都思摩弯下腰,双手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只药包,轻轻搁在苏赫的掌心里。

“这包药你拿着。待会儿你下去,拿箭惊它,把它往西边引。你把药粉撒在身上,那鸟闻到这个味道便会避开,不会伤你。等你甩掉了它,便回营地等我们。等幼鸟到手,我记你头功。”

苏赫低头望着掌心里那只粗布药包,手指慢慢收拢。他抬起头来,望着忽都思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望着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的面孔,把药包紧紧攥在掌心里,又行了个抱胸礼。

“愿为王子效死!”

忽都思摩拍了拍他的肩,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望着苏赫从腰间取下弓,把药包塞进怀里,猫着腰从岩石后头滑下去的背影,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渐渐沉了下来。

他带来的这些随从里,只有苏赫能用。其余几个都是部落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出来的,族中长辈在忽都汗面前说得上话。

这些人不能死在这里,死了他不好交代。但苏赫不一样,苏赫是女奴生的,母亲早亡,兄长也是个没用的,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他那个病得快死的妹妹。这样的人,死了也没人会追究。

他带苏赫来,从一开始便是备着这一刻,光是引开还不够,雄鸟太聪明,追出去一段若是觉得不对便会折返。

那包药粉不是什么驱鸟的药,是萨满给他的引兽粉。撒在身上,雄鸟闻到了便会发狂,等它把苏赫吃完,自己也应该抓走幼鸟了。

苏赫从崖壁上慢慢退了下去,他把那只粗布药包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往衣襟和袖口上撒药粉时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就是怕撒得不够多,雄鸟追到一半便放弃了,那王子的计划便功亏一篑。

王子说过,阿妹的药昨日已经送到了。

王子说,阿兄很快就能从狄历部调回来。

王子还说了,等幼鸟到手便记他头功。

他不能怕,一定要把任务完成,把剩下的药粉揣进怀里,从腰间取下弓,猫着腰摸到了离巢穴远了一些的半坡上。

他站定,搭箭,拉弓。

第一箭钉在巢穴下方的岩壁上,偏了几分,箭矢钉进岩缝时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那只雄鸟睁开了眼,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利爪从野猪崽子的肋骨里拔了出来。

他又射了第二箭,这一箭正中巢穴下方的枯松枝,箭尾还在嗡嗡颤动。雄鸟猛然立起身来,双翼半展,冲着崖下发出了一声沙哑而低沉的嘶叫。

他脸上冒汗,却没有退,又搭了第三支箭。这一回对准的是巢穴边缘那几根山羊肋骨。箭矢呼啸而出,正正地钉在肋骨旁边的枯枝上,震得那几根肋骨从巢穴边沿滑落,骨碌碌地滚下了崖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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