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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司?
秦式微掀帘往外望去。
城门方向正有一队人马鱼贯而入,个个覆面,黑赤劲服在暮色里暗沉如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整齐划一,好在已是夜深,并无多少路过百姓。那队人马已大半没入了城门洞的阴影里,只余最后几骑正从城门下经过,中间押着的人被黑布罩了头,看不清面目。
立在城门内侧接应他们的,身形笔挺,腰悬长刀,正是卫飞白。
卫飞白今日是奉上司之命来城外接应武德司。这样的差事不算少,但这回上司特地叮嘱了一句:只安排他们尽快进城便好,旁的不必多问。
他便知道今夜押来的人非同寻常。
待为首之人带着队伍从面前经过,他的眉心便微微跳了一下,来人脸上带疤,正是屈濮休。
武德司正使亲自出马,只要一动便是血流京城的大案。屈濮休经过他面前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扔下一句冷硬的“关门”,便带着人没入了城门深处。
卫飞白微微皱眉,安排兵卫重新守好城门,转身正要回衙,便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车上下来的人素衣乌发,正朝城门方向望过来。
他停住脚步,虽不知明昭郡主为何夤夜下山,还是快步迎上去,拱手道:“郡主可是要进城?”
秦式微朝他微微颔首:“是。”
又看着门洞里的守城士卒正推着门闩往上落锁,铁链哗啦啦地响,问道:“是否给巡司添了麻烦?”
卫飞白闻言,并未犹疑,大步走到城门洞前,仰头朝队正说了句什么。队正探出头来,面露难色:“卫巡司,这城门一关便不是巡卫司能做主的了,除非有中官手令,或是五城兵马司的——”话没说完,卫飞白已三步并两步上了城楼。
过了一阵,他与城门领一道从石阶上走下来,城门领朝秦式微行礼,朝守城士卒挥了挥手。门闩重新抬了起来,铁链叮叮当当地松开,城门轧轧地推开一道缝,刚好够马车通过。
卫飞白:“郡主,城门已通。”
秦式微道:“多谢巡司。”复又上了马车。
马车过了城洞,直奔梁映荷的院子。雨已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了,打在车篷上噼啪作响,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梁映荷听见声响,披了件外裳出来开门,一见秦式微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脸色煞白的秦淮,她二话不说先把人拽进屋,又让泉生把炭盆拨旺些,倒了热茶塞进秦式微手里。
“出什么事了?”她看看秦式微,又看看秦淮,“你们怎么这个时辰下山?”
秦式微握着茶盏暖了暖手,把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遍。
梁映荷听完便站起身来,把披在肩上的外裳往椅背上一搭。“找人这种事,你们寻到我这里便对了。”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势,“我铺子里日日往来的三教九流都有,有个专替人打听消息的胡老七,就住在城南破茶馆后头,京城犄角旮旯里的事没有他打听不到的。”
她又转向秦淮,见他脸色难看,语气放得和缓了些:“秦公子奔波了一整日,先在此处歇歇脚等消息。泉生——”
泉生已从门边探出头来,手里还抱着一件干净的衣裳,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梁映荷接过衣裳塞给秦淮,让泉生再去厨房烧壶热水,又去敲了隔壁院落,住的都是铺子里的伙计,吩咐他们去城门口守着,若有秦家的消息立时来报。安排妥当后她利落地套上油衣,领着秦式微便往城南去。
城南那间茶馆早已上了门板,从侧巷绕进去,一间低矮的偏房里亮着昏黄的油灯。胡老七是个干瘦的老头,蓄着山羊胡子,正歪在竹榻上抽旱烟。
听完秦式微的描述,他磕了磕烟杆,眯起眼问道:“确定出城了?”
秦式微说是,胡老七点了点头,也不啰嗦,出门朝院子里喊了几声,三四个半大小子从雨里钻出来,听完吩咐便各自消失在雨幕中。
这一等便是一夜。窗外的雨时大时小,敲在瓦上当当地响,又顺着屋檐淌下来,在阶下汇成汩汩的细流。秦淮坐在竹榻上,手里那碗茶早已凉透了,他既没有喝也没有放下。梁映荷又替他换了一碗热的,他接过来道了声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天蒙蒙亮时,胡老七那徒弟才披着湿透了的蓑衣回来,带来了消息——城门边一家豆腐店的掌柜昨几个从京郊收豆子回来,在西山脚那条岔路上撞见过一辆马车,看制式像是秦家的。问他去的哪处收豆子,他说山源县。
山源县。
秦式微的眉心一拢。昌高阳今日去的正是山源县沂宁坊。她毫不犹豫便让千兰去牵马,又转过身来,对秦淮道:“阿兄留在此处——”
秦淮却腾地站起来说要同去,他找得到路。秦式微只好让梁映荷留在城中等消息,自己接过千兰递来的蓑衣披上,翻身上马。
赶到城门口时,城门刚开。晨光被雨幕压得灰蒙蒙的,卫飞白立在城门口,看见她骑马过来便上前一步。他已换了一身便服,靛蓝布衣被雨丝打湿了肩头,腰间的长刀却仍旧挂得端正。
“郡主,”他问,“可需要人手?”
秦式微勒住马,看着他:“卫巡司不必如此。”
卫飞白洒脱地笑了笑:“今日我休沐,不算什么巡司。”雨丝落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只是回身从城门卫那里借了一匹快马,翻身上去,动作利落干脆。
一行人打马直奔山源县。秦淮在前头领路,一边策马一边回头道:“昌高阳在沂宁坊置了一处宅子,就挂在他那外室的娘家名下,叫高阳府。”路不算远,半个时辰便到了。
沂宁坊是山源县最偏僻的一角,街面上一排高墙深院,门前都垂着竹帘,安安静静的,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高阳府就杵在最尽头,朱漆大门簇新,门前还立着两只石狮子。
千兰翻身下马去拍门。铜环在门板上磕出笃笃笃的闷响,过了好一阵,门仆才开了半扇,一张脸从门缝里挤出来,拿眼把外头的人上下扫了一遍。看见几匹高头大马和马上蓑衣底下露出的锦缎衣角,语气便先虚了三分:“什么人?”
秦式微下马上前:“我来寻秦家人。”
那门仆闻言,脸色微变,嘴里嘟囔着“走错了走错了”,便要关门。千兰眼疾手快,一把抵住门板,反手将那门仆的手臂往背后一拧。那人杀猪似的嚎起来,千兰膝盖往他腰眼上一顶,将他按在门槛上:“问你话,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