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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紧不慢。随即门帘掀起,秦式微走了进来。
陶念真皱着眉回头,目光落于进来的人身上。那一瞬,她的瞳仁微微缩了缩,面上却丝毫不露。她的惊讶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被妥帖地收好了。她站起身来,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喜,迎上前一步。
“秦娘子!”她道,“你无事便好。我听说了你的事,心里一直挂着,如今见你平安出来,我也就放心了。”
秦式微看了她一眼,不曾言语,目光落在了翟母榻边那碗药上,随即径直走了过去。
如蓉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挡在面前,语有不善:“秦娘子做什么?这是夫人的药,碰不得。”
秦式微脚步一顿。左边的千兰却开了口,声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放肆。此乃我家表姑娘,永兴侯的外甥女,秦家的正经主子。你是何等样人,也敢拦她?”
如蓉的面色霎时白了,嘴唇哆嗦着,不知前几日还是孤女的秦式微怎的就变成了秦家表姑娘,永兴侯的外甥女?
可那两个侍女的架势,那通身的气派,由不得她不信。
秦式微将药递给右边的绿旋,马车上两婢皆已向她禀报各自本事,千兰学过外家功夫,绿旋则是学过医理。
绿旋双手接过那碗药,凑到鼻端,轻轻闻了闻,却没有说话,而是将药碗放回小几上,又在翟母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搭上翟母的手腕。她阖上眼,静静地诊了一会儿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她收回手,站起身来,走到秦式微身边,低声道:“娘子,翟夫人的脉象较前几日更弱了。依奴婢所见,夫人之前应是服过一段时间的昏睡之药,剂量不大,不足以要命,却足以让人起不来身、神志昏沉。好在今日这碗药里没有那些东西,只是寻常的安神方子。”
她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施媪站在一旁,听见这话,脸色骤变。
陶念真的面色也变了,她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屋中众人,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是谁?是谁要害舅母?”
秦式微第一回知晓这人的演技也不是这么好,她对施媪道:“这药留着等夫人醒,再决定喝不喝吧。”
施媪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将药碗端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一旁的高几上,又用一块帕子盖住了碗口。她的手还在抖,帕子盖了两回才盖好。
秦式微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翟母,转身往外走。
门帘落下的那一刻,陶念真的面色终于绷不住了。她望着那晃动不已的门帘,眼中的愤恨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回秦府的路上,秦正初将对面的秦式微左看右看,本以为还能看一场大闹翟府的热闹,没想到只说了几句话,他这外甥女应该没傻到不知道是谁害了自己吧。
秦式微任他瞧着,不是她好气性,只是对于陶念真来说,等翟母醒的这一夜足够辗转反侧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才最磨人。
马车在秦府门口缓缓停下来。
秦正初掀开车帘,先下了车。秦式微跟着下来,站在秦府门口,看着那扇黑漆漆的大门,看着门楣上那块写着“永兴侯府”的匾额,看了片刻,正要往里走,却发现秦正初没有动。
他站在马车旁边,负手而立,夜风吹起他的衣角,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几分与秦式微相似的轮廓。他看了秦式微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有趣的事。
“舅父不进去?”秦式微问。
秦正初摇了摇头:“今日赛龙舟,宫里宫外都热闹完了,我也该去告御状了。”
告御状?这么晚?
秦正初似乎看懂了她眼里的担忧,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几分认真,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皆落为四个字——胸有成竹。
“舅父,”她低声道,“这件事牵扯到——”
“我知道牵扯到谁。”秦正初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放心吧。”
你可是秦令华的闺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往事令华阿姐的
四月的京师,春意已深。宫中曲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流芳殿,殿门大开,对着满池碧水,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枇杷和朱樱的清甜气息,混着殿内飘出的丝竹之声,在夜色里悠悠荡荡。
这是中宫懿旨亲办的宴席,虽不比年节大宴那般隆重,却多了几分时令的雅致。御膳房特特备了四月时鲜——榆钱糕蒸得松软,上头撒了碾碎的榆钱,绿莹莹的;杨桐草饭用新采的杨桐叶裹了糯米蒸熟,打开来一股清香,沁人心脾;还有江南进贡的枇杷、朱樱,一颗颗摆在缠丝白玛瑙盘里,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除此之外,还有道三黧鱼,其味甘美,更是稀罕。从岭南一路快马加鞭送到京师,十不存一,能上这道菜,已是天家才有的排场。
殿中烛火辉煌,照得满室流光溢彩,映着后宫众妃身上的珠翠罗绮,光彩连天。皇贵妃坐在皇后下首,一袭石榴红织金褙子,发间赤金衔珠步摇在灯下微微颤动,衬得她面如白玉,眉目如画。她端着一盏酒,却不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殿外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皇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大病初愈的绍章帝只露了一面,饮了一杯酒,便起身回了承明殿。众人起身恭送,皇贵妃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停了一瞬,又收回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