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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的衙役们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卓大人从案后走出来,迎上前去,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几分惶恐,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尴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秦正初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像绕过一截碍事的木头桩子。
他走到堂中,歪着头看了看跪了一地的衙役,又看了看站在那儿纹丝不动的秦式微,忽然笑了。
“哟,”他拖长了声调,“这丫头倒是不跪。”
秦式微抬眼看他,抿着唇,没有说话。
秦正初也不在意,转过头来,终于把目光落在了卓大人身上。那目光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卓大人,本侯听说你在这儿审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审得挺热闹啊。怎么,大理寺的牢饭不够吃,还得找个孩子来解闷?”
卓大人的额上沁出了细汗,连连拱手:“侯爷言重了,下官只是依法审理……”
“依法?”秦正初打断他,从那案上嫌弃地抽出一张纸,两根手指捏着,在他面前晃了晃,“那你给本侯说说,这份所谓的卖身契,连个官印都没有,你也好意思拿出来当证据?本侯虽然不学无术,可也知道,我朝律法——贱籍文书,须得当地县衙加盖印信,方为有效。你这张破纸,是哪个路边摊上现画的?”
卓大人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秦正初把那张纸随手一丢,纸片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还有那个人,”秦正初往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你把他打成那个样子,拿来的口供,能算数?本侯虽然读书少,可也知道‘拷讯之法,三讯而决’——你三讯了?你让他跟这丫头对质了?你什么都没做,就想把人打成贱籍,杖八十?卓大人,你这官当得可真省事啊。”
卓大人不知怎么得罪这位爷了,乍一来此,给他吃一顿排头,偏偏还只能躬着身子,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要知道这位永兴侯虽才能不显,可耐不住祖坟冒青烟——阿弟阿妹都是些惹不得的人物。
堂上静得能听见油灯噼啪的声响。
秦正初似乎也没心思再搭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踱到堂中被审之人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左看右看,嘴里啧啧有声:“嗯,眉眼像我,不错!”
秦式微被他捏得脸都歪了,却硬是没吭声,只拿一双眼睛瞪着他。
秦正初松开手,笑了,笑得有几分没正经:“行,是个不吃亏的。”
他说完那句话,便不再看卓大人一眼。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上那些跪了一地的衙役,又落回秦式微身上。
“还愣着干什么?”他朝身后的婢女抬了抬下巴,“快扶住表小姐,没见着被吓得脸都白了吗?”
表小姐。
这两个字落在大堂里,像冰水溅进了滚油。
卓大人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瞪着秦正初的背影,又瞪着秦式微,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侯、侯爷方才说……表、表小姐?”
秦正初回过头来,眉头微挑,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聋了?
“本侯的外甥女,”他一字一顿,嘲讽地笑,“秦式微,永兴侯府的表小姐。怎么,卓大人审了三天,连这都没审出来?”
他话说得随意,其余人却是快魂飞魄散!
被拖上来时还像一滩烂泥的万玚,此刻整个人僵在地上,像被雷劈中了似的,浑身筛糠似的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卓大人更是腿软了。
他从来没想过,毕竟那位陆大人也从未说过,怎么会!
据他所知,秦家只有两位娘子,一位进了宫,便是如今的皇贵妃,还有一位……不可说,也不敢说啊!
“下官……下官不知……”他脑子都快懵了,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下官该死!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侯爷恕罪!侯爷恕罪!”
秦正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不叫他起来,就那么看着,像看一只蝼蚁。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懒洋洋的笑,可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不知?”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卓大人,你审案子靠‘不知’两个字,就能把人往死里打?本侯倒是想问问,你背后那个人,他‘不知’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干的?”
卓大人浑身一震,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不敢吭声。
秦正初忽然俯下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卓大人一个人能听见:“回去告诉他——想动秦家的人,明着来。别玩这些下作手段,丢人。”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行了,起来吧。本侯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不过——”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张被丢弃的卖身契,又看了一眼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万玚,脸上的笑终于收了起来。
“这个案子,本侯会奏明圣上。你审得好不好,让圣上定夺。”
卓大人的身子猛地一软,几乎瘫在地上。
秦正初不再理他,走到秦式微面前。那丫头从始至终站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随手往她肩上一披。披风很大,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还拖了一截在地上。
“走吧,”他说,“回家。”
秦式微跟着秦正初往外走。她走过卓大人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