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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麦(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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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头毒得能烤熟石板。

林照直起腰,抹了把额上的汗,汗水顺着指缝滴进脚下的黄土地,眨眼就被晒干了印子。麦浪在她眼前铺开,金灿灿的一片,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风来时便发出沙沙的响,像在说悄悄话。

“阿茸,别闹。”

腿边传来毛茸茸的触感。林照低头,看见那只白羊正用刚长出来的角轻蹭她的裤腿,黑亮的眼睛向上望着,鼻翼一动一动——这是讨草吃的信号。

她从腰间解下水囊,自己先灌了两口,又从怀里摸出一把早上掐的嫩苜蓿,摊在手心。阿茸立刻凑上来,温热的舌头卷走草叶,嚼得咔嚓咔嚓响,耳朵一抖一抖。

“慢些吃,又没人和你抢。”

林照揉了揉阿茸的脑袋,指尖触到它左耳上那道浅浅的疤——去年冬天被山里的野荆划的,她熬了三天药膏才没让伤口溃烂。阿茸似乎很受用,蹭得更起劲了。

晒谷观不大,连她在内统共七个人。观是老观,据说是三百年前一位不愿飞升的散修所建,后来渐渐败落,传到老谷头手里时,就只剩下三间瓦房、两亩药田,外加这片山坡上的七分麦地。

麦地虽小,却是晒谷观的根。春天撒种,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冬天窖藏——一年四季的吃食,大半从这土里长出来。老谷头常说:“修仙修仙,先得把脚下的地种明白了。”

林照直起身,望向天边。

今天的云格外好看。一团一团的,厚实得像新弹的棉絮,边缘被日头镶了金边,慢悠悠地从西向东飘。她看着看着,忽然想:云上面是什么样子?也有风吗?风里会不会夹着野菊的香味?还是说,上面只有冷冰冰的天宫,仙人们踩着祥云来来去去,却从不低头看一朵花开?

“又想那看不见的风景了?”

苍老的声音从田埂上传来。林照回头,看见老谷头正从树荫下的竹椅上睁开眼,手里还攥着那杆磨得发亮的铜烟袋。老人瘦得像根枯柴,裹在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里,脸上的皱纹深得能藏住麦粒。

“师父醒了?”林照走过去,从竹篮里拿出凉好的茶壶,倒了碗苦丁茶递过去。

老谷头接过来,没急着喝,先眯眼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三指,该收最后一垄了。”他顿了顿,又看向林照,“刚才想什么呢?眼睛都看直了。”

林照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觉得……云真好看。师父,您说云上面有没有花?”

“花?”老谷头啜了口茶,喉结滚动,“有啊。天宫的御花园里,听说种着三千年一开的碧落仙昙,六千年一结果的蟠桃仙树,九千年一轮回的七彩灵芝——都是稀罕物。”

“那……有没有咱们这样的野菊?就是长在路边,黄灿灿的,风一吹摇摇晃晃的那种?”

老谷头沉默了。他盯着茶碗里浮沉的叶片,好久才说:“天宫不讲‘野’字。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得按规矩长,按时辰开,按品级排座次。”他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有林照看不懂的东西,“怎么,想去看看?”

林照老实点头:“想。可我也舍不得咱们的麦子。”她蹲下来,捡起一穗掉在地上的麦,轻轻搓开外壳,露出饱满的麦粒,“您看,多实在。”

老谷头忽然笑了,笑声干哑却温和:“傻丫头。舍不得才是对的。”他撑着竹椅站起来,佝偻着背往观里走,“收完麦,晚上有客来。”

“客?”林照一愣。晒谷观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外人。

“玄霄阁的人。”老谷头头也不回,“来测灵根,收苗子。”

林照握着麦穗的手紧了紧。

玄霄阁。东域三大修仙宗门之一,山门在八百里外的凌霄峰上,门中金丹真人就有七位,据说还有一位元婴老祖在闭死关。每隔十年,他们会派人下山,到各处搜寻有灵根的孩子带回山门培养——这是凡人一步登天的机会。

可是……

“师父,咱们观里……”

“都测。”老谷打断她,“你也测。”

林照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观门后,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阿茸又蹭了过来,这次嘴里叼着一朵小小的野菊——不知从哪里刨来的,花瓣上还沾着泥。林照接过花,插在阿茸的角间。白羊晃了晃脑袋,花没掉,它似乎很得意,昂首挺胸地走开了。

林照重新拿起镰刀。刀刃磨得雪亮,映出她晒成小麦色的脸——十六岁的年纪,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鼻梁挺直,嘴唇紧抿时有种说不出的执拗。她不是美人,至少和话本里那些冰肌玉骨的仙子差得远,可老谷头说过:“皮相是虚的,骨头是实的。你的骨头硬,适合走远路。”

最后一垄麦子倒下时,日头已经偏到西山尖了。林照把麦捆扎好,一捆一捆背到观前的晒谷场。青石板被晒了一天,踏上去还烫脚。她铺开麦穗,用竹耙细细地摊平,金黄的穗子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观里另外六个孩子也陆续回来了。最大的李虎十八岁,一身疙瘩肉,是干农活的好手;最小的豆苗才十岁,爹娘死于瘟疫,被老谷头捡回来时饿得只剩一把骨头。中间四个年纪相仿,都是附近村落送来的——家里养不起了,又听说晒谷观的老道长心善,便送来混口饭吃。

七个人里,只有林照是女娃。

“照姐,听说今晚有仙人来?”豆苗凑过来,脏兮兮的小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嗯。”林照拍拍他脑袋,“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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