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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开严箐箐手腕,双手伸进赤色里,从腋下穿过,环住了她整个上身。然后咬牙将她上半身从黏稠中抱出。她的头靠在他肩窝处,湿漉漉的头发贴着他脖颈,冰冰凉凉。
他依旧不松手,弓着腰,一步步往后挪,每一步膝盖都陷进暗红里,每一步都得尽全力才能抬起。后背顶着一整座山,胸腔空气一丝丝往外挤,他快窒息了。
萨满在岸上看着他。
她看见蒋炎武的身体在土池里剧烈地抽搐,电击一般,然后他手臂兀的收紧,把严箐箐上半身从土里抱起,泥土与朱砂沾满他前襟,脸绷得死白,太阳穴血管突突跳,牙关咯咯响,他已经到了竭力边缘。
可那血海还是不答应。
缠脚踝,缠小腿,箍膝盖,扒盆|骨,百折不饶地跟对方拼力气和手段,蒋炎武感觉到那股拉力,他的身体在土池里被某种力量往后拽,膝盖在池底磨出一道浅沟,池底粗糙,他甚至能感受到睡裤被割烂。
他低下头,用下巴抵着严箐箐头顶,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然后弯下腰把重心压到最低,死死扎在泥土里,任那片赤色如何拖拽,努力巍然不动。
阿赞蓬摇头,用巴利语低声说了句话,萨满听懂了,意思是,没用的,她不想回来。
柳仙也听懂了,片刻后掀帘而去,它放弃了。
可蒋炎武没有。
他听不见他们说话,他的意识全然锁定在怀里那个冰凉的躯体上,心跳微弱,呼吸轻薄,蒋炎武闭着眼,鼻尖一下下触碰严箐箐鼻尖,确认她的呼吸还在,还没彻底消散。
“想想苗苗,箐箐,想严苗苗,想严柏青,想想殷天,也想想我。”
蒋炎武的腿已麻,腰已僵,手臂肌肉崩盘后酸痛得无法维持行动,可他不敢松手,他知道只要一松,严箐箐就会沉下去,沉到连他都找不到。
他开始往后挪,一寸,又一寸,长久得力竭让他心脏开始急剧收缩与膨胀,蒋炎武开始耳鸣眼花,他甚至在喉头和舌下感受到血味,把她带上去,带上去,带上去,他此刻只有这一念头。
岸上的萨满看着蒋炎武,忽觉鼻头一酸,这个穿睡衣,赤着一只脚,浑身泥泞的男人,正以一种近乎愚蠢的固执,把严箐箐从泥土里一点点往外抱。他动作极慢,像春笋生芽,可他没停过,手臂一直收紧,膝盖一直后移,两人的额头像两颗被焊在一起的铁球,怎么都掰不开。
萨满重新拿起了神鼓。
她没力气跳了,只是坐在那用鼓槌一下下敲,这是她最后能给予的支撑。
蒋炎武听见了那鼓,太辽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更紧地抱住严箐箐,猛地发力从暗红中站起来。膝盖发抖,小腿抽筋,整个人快成了断折的桅杆,可他站住了,怀里抱着她,站在那片无边的赤色之上。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落在严箐箐眉心。
她眼皮颤了。
而后,严箐箐手指动了,缓慢张开,颤巍巍地贴在了蒋炎武的胸口,那感觉,像最后一次伸出手,摸这个世界。
不要放弃,箐箐不要放弃!
蒋炎武的眼泪固执己见,一滴滴砸她脸上,他把她抱得更紧,两人心跳几乎叠成了一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鼓停了。
萨满放下了鼓槌,柳仙掀帘回来,他是动容的。
蒋炎武还趴在那,浑身湿透,满脸泥泞,臂上的青筋没消,两人额头依旧抵着,双手相握,他呼吸很重,喉头甚至因脱力而哽咽,他跪在土池里,膝盖陷在朱砂与泥土间,脊背弯成了一张弓,把怀里的人护得严严实实。
他用执拗一遍遍告诉严箐箐,他在,他没走,他不放弃。
那片暗红的幻象中,赤色正逐步退潮。从胸口退至腰,退至膝盖,退至脚踝,严箐箐终于没再下沉,她悬在那里,像枚被水托起的种子。
蒋炎武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意识模糊,四肢知觉消退,可就算全世界放弃能如何,他不会松手。
第60章
60
廖露露终于能动了,赤着脚冲进卫生间。
蒋炎武趴在土池中,额头抵着严箐箐面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此刻颧骨高高支起,眼窝深深塌陷,唇上一层白翳,像河床上翻起的盐碱。
蒋炎武现在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被榨取殆尽,只剩胸腔里那颗心还在勉力搏|动。
廖露露哆嗦着手探他鼻息,有,但柔弱不堪,扒开眼睑,巩膜浊黄,瞳孔对光的反射很迟钝,她摸他脉搏,寸口沉细无力,是气血两虚,元气大伤。廖露露去按严箐箐人中,没反应,去掏她手腕,脉相细数而涩,是心血瘀阻、阴|液枯竭。其实最棘手的是双足,两人的足三里以下冰冰凉凉,都被掏空了根基,外表还撑着一副架子,内里的梁柱风一吹便要瑟瑟发抖。
蒋炎武这一睡,就是一整天。
廖露露心神不宁,时刻攥着手机,她甚至不敢出门,生生饿了一天,不时检查两人状况,脉象依旧虚,好在没恶化。
直至暮色四合,蒋炎武终于动了。
先是眼皮颤几颤,挣扎着要挣脱出来,缓缓睁开后瞳仁混沌,焦距涣散,过了好一阵才勉强聚拢。他试图撑坐起身,手臂刚一用力,便觉骨头咔嚓,整个人烂泥一样摔回去。他几度尝试,几度颓然倒下,最后是靠着一股近乎蛮横的意志,才用手肘撑起。
他坐在那,脖颈支不起脑袋的重量,垂落在胸膛处大口喘息,几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身旁还躺着严箐箐,两人一拳之隔,发丝纠缠,气息交闻。可蒋炎武现在脑子混沌,沉甸甸地下坠,他甚至连转头去看一眼的力气都吝啬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