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白河(第1页)
越过白河
这一天,明智的家臣进士作左卫门带着一小队部下从安土回到了坂本城。因为主人光秀骤然离开,他们留在那里处理残留的事务、收拾住处。他还没解下行装,就被围在一个房间里。妻木主计、藤田传五、并河扫部、四方田政孝、三宅藤兵卫、村上和泉守等人迫不及待地靠上前问道:
“之后情势如何?”
“我们离开之后,安土都有什么传言?”
作左卫门切齿说道:“自从十七日那天你们离开,到二十五日的今天为止仅仅八天,身为食用明智家俸禄的人,如同坐在针毡上三年之久。那之后,就连偶然从空****的接待宅院门口经过的小人物和平民都会高声说:这就是日向大人的空宅院啊,难怪会有臭鱼的气味,要是继续这么失误再加小气的话,秃头的亮光估计也会消失吧。他们放肆地说着坏话,就算我们堵住耳朵,每天也会听到……”
“评论这么差吗?”
“他们都是生活在安土膝下的人,没有一个人说信长公的处置过分或者不对,全都是对我们将军的诽谤。”
“上层人士之中总有些懂道理的人吧。他们的传言怎么样呢?”
“唉,那以后几天之中,整个安土城都在忙于招待大贵宾德川将军。由于突然换了负责接待的人,听说那位德川将军也感到可疑,他曾问过信长公:不见明智大人的身影,他怎么了啊?结果信长公若无其事地回答说已经让他回乡了,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眼里。”
众人咬着嘴唇不再说话。进士作左卫门继续说了下去。对于主人光秀的失意,安土的重臣之中有很多人反倒拍手称快。而且在信长心中,不仅不再给我们主人昔日的宠爱,说不定还有将明智家的领地另行封到其他偏僻之地的意思。这也仅仅是传言,不过毕竟无风不起浪。因为安土的奏者森兰丸是当年在坂本战死的森三左卫门的次子,所以他暗暗希望从如今的领地美浓搬到坂本,甚至有消息说信长公已经默许了。
因此,有不少人认为,这次命主人光秀出征山阴地区,是为了让他攻下那里,并把当地封赏给他,然后将从地理上离安土很近的坂本一带要塞赐给森兰丸。作左卫门怒目说道:“其证据在于……”他拿出来十九日信长发给明智家的军令状,证明自己的推断。也不需要作左卫门多说,这道十九日签署的军令状是安土亲手交给明智家的,其内容令光秀以及全体家臣感到愤怒。全文如下:
此次出征中国地区,我来殿后,近日即将出马,各位先锋部队比我先到战场,可听从羽柴筑前守的指挥。池田惣三郎将军、池田纪伊守将军、池田三右卫门将军、堀久太郎将军、惟任日向守将军、细川刑部大辅将军、中川濑兵卫将军、高山右近将军、安部仁右卫门将军、盐川伯耆守将军。
天正十年五月十九日
信长印
军令状绝不会有误,也绝不可能受佑笔的私情左右。这是信长公的指示,很明显是故意的。明智家的将士接到这封传阅文件时,禁不住流下悲愤的泪水,一个个抱怨道:“我们家主人当然在池田、堀久等人之上,按照惯例应当与羽柴同等对待。然而,我家主公的名字却被写在那些将士后面,而且还要听从秀吉的指挥,这是对武门最大的侮辱。只能说这是要将剥夺接待职务的耻辱写到军令状中、让明智家的脸面丢到战场上的残酷行为。”
进士作左卫门说这件事就连安土的普通百姓也相当关注,他根据自己的观察说道:“人们一定是通过军令状中显示的降级,敏感地读取了信长公的意思,这才到处传说领土即将易主、坂本四郡将会赐给森兰丸的谣言……总之,这事让人万分意外,岂是遗憾二字所能表达的?”他说完之后,好几次将握紧的拳头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到眼角处,黯然转过脸去。
时值黄昏,薄暮渐渐笼罩了各人的坐姿与墙壁,然后没有一个人开口,只能看到顺着脸颊流下的泪水。这时,大走廊那边传来武士们的脚步声,估计是将军回来了,人们争先恐后地出去迎接。只有作左卫门还一身行旅装扮,候在那里等待召见。光秀在山上走了一整天,回来后先洗澡再用晚餐,然后召见了作左卫门。只有左马介陪同在侧,作左卫门这才汇报了一件没对任何家臣讲的事情。那就是他打听到了信长的日程安排与准备情况,信长将于月末二十九日从安土出发,在京都住宿一晚,然后立即西下。
今天已经是二十五日。光秀一听说二十九日信长就要从安土出发,回顾这七日的逗留,也不由得心焦起来,“那么,驻留安土城的人员已经定了吗?”作左卫门回答说:“听说驻守主城的是津田源十郎大人、加藤兵库大人、蒲生右兵卫大辅大人、野野村又右卫门大人、丸毛兵库守大人等,另有数十位大将奉命驻守外城。”
光秀专心听着,他的耳朵与眼睛一样,象征着他的聪明与观察的睿智。他不停地点头回应作左卫门,然后又问:“那么陪同出征的是?”
“我没有具体打听到都有谁,只听说带了几名身边的近臣和三四十名侍童。”
“什么?只带了四五十人就轻装上京吗?”作为信长亲征,显得过于轻率。也许是觉得这样反倒可疑,光秀的眼神望向蜡烛,刹那闪过一道不可思议的光芒。
光春本来一言不发候在一旁,见光秀之后一直保持沉默,就对作左卫门慰劳道:“你下去解下行装用晚餐吧。”
接下来就只剩光春与光秀二人了。面对这位如同自己分身的骨肉至亲,光秀也表现出了想推心置腹地谈一谈的样子,然而光春的话不仅让他无法开口,还恳切地劝他尽快出征中国地区,不要再触犯信长的忌讳,开口闭口都是信长,只是劝他要服从并尽忠。
对于堂弟这种正直忠义的性格,光秀四十年来一直非常喜欢,认为他是一个值得依靠的人。即便是现在也非常信赖他,认为正是这样的他才堪称一族之中首屈一指的人。因此,对于他的那种态度,尽管不符合自己现在的心情,光秀也无法生气或压制他。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光秀唐突地说:“对了,今晚就让一队人先出发,去通知龟山的家臣们做好出征的准备吧。左马介,你去安排一下吧。”光春欣然起身去了。
当晚,并河扫部、村上和泉守、妻木主计、藤田传五等大将立刻率领一支队伍,急急赶往龟山城。
四更时分,光秀一下子翻身坐起来。是做梦了呢,还是又否定了以前的想法呢?过了一会儿,他又盖上被子,将脸埋在枕头里,似乎努力想进入睡眠。不知是雨是雾,是湖水的波涛声,还是四明岳吹来的山风,大殿的屋檐一整夜都笼罩在山里的云烟之中。
没有风,枕边的蜡烛却摇曳不止,一闪一闪地在光秀紧闭的双眼上投下光与影。光秀翻了个身,虽说现在夜短,这几夜对他来说却很难熬。以为他终于就这样进入梦乡了,结果他突然又掀开被子,一下子坐起身,对着侍童房间喊:“阿香,阿香在吗?”远处的隔扇拉开了,值夜的山田香之进悄无声息地进来跪拜在地。光秀只吩咐了一句:“让右兵卫马上过来!”然后独自沉吟起来。
武士房间的人都已经睡着了,因为有一队同僚已经在晚上出发前往龟山了,也不知道主人光秀什么时候会提及出发事宜,因此家臣们都有些不同寻常的紧张心情,睡觉前各自将行装放在了枕头旁边。
“主人是叫我吗?”四方田右兵卫马上就来了。他是个年轻力壮的人,也是四方田政孝的侄子,深得光秀偏爱。光秀用眼神示意他再靠近点,然后小声对他吩咐了什么。这个年轻人没想到会直接从光秀那里接受机密命令,一脸感激的神色,决心以身报答主公的信赖,他说道:“属下告辞!”
对于他的年轻,光秀既觉得可靠,又有些不放心地说:“趁着天不亮赶紧去,要是自称明智家的将士,会有很多人注意你。不要鲁莽,不要疏忽!”
右兵卫退下之后,到天亮还有一阵子。光秀这才真正进入了睡眠。他一反常态,日上三竿才从寝殿走出来。家臣们推测今天就会出发前往龟山,而且以为一大早就会提及此事,都已经在待命了,主公这个不同寻常的懒觉让他们感到非常意外。
“昨天在山上走了一整天,最近很久没有像昨晚睡得那么香了。可能是睡好了吧,今天心情非常舒畅。看来感冒也彻底好了。”
中午时分,光秀爽朗的声音传到了大厅里。家臣们就像自己恢复了健康一样一个个笑容满面。不一会儿,侧臣传达了这样的命令:今夜酉时三刻,从这里出发,越过白河,经由京都北部,回到故乡龟山。尽快准备,不得延误。
随行前往龟山的将士共有三千余人。黄昏临近的时候,光秀已经整顿好行装,来到主城的大厅中,只有这一天,他和光春的家人共进了晚餐。左马介光春说:“为庆祝您出征顺利,内人和老人们精心准备了一顿晚宴。虽然没什么珍馐佳肴,要是您看在他们的诚意上多吃一点,他们不知道会多高兴呢。”光秀体会到他的心情,于是提出:“要出征中国地区,也不知道何日才能回来。很久没有见到你的家人了,干脆一起吃吧。”因此在临近出发之际突然就这样一家团聚了。
光春的夫人是妻木主计的女儿。光秀家中出了名的孩子多,而光春与夫人妻木氏只有一个八岁的儿子乙寿丸。老人之中有叔父长闲斋光廉。他是个非常洒脱的人,今年六十七岁,无病无恙,总是开玩笑,如今又在戏弄身旁的乙寿丸。只有这位直爽的老人始终笑嘻嘻的,完全不知道明智一族如今碰触的暗礁,他将余生托付给航行在春天的大海中的船只,一副非常放心的样子。
“非常热闹,感觉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中。老人家,把这杯酒递给光忠吧!”光秀喝了两三杯敬献的酒,将酒杯递给身边的光廉法师,光廉又将它递给身边的侄子明智次右卫门光忠。光忠是八上城的城主,今天刚来这里。他在堂兄弟三人中年龄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