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太平经(第2页)
草棚下,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木桌,桌上放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浑浊的汤水,汤水表面漂浮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药残渣。
桌后,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身材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衣襟上沾着泥点和草屑。
他的面容算不上俊朗,却透着一股子干净利落的英气,眉宇间皱着深深的川字纹,仿佛压着千斤重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与周围灰蒙蒙的世界格格不入,里面没有逃难者常见的麻木和绝望,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悲悯。
他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为面前的一名老妇人诊脉。
那老妇人瘫坐在一块石头上,面色蜡黄如纸,嘴唇干裂发白,浑身散发着一股病弱的腐朽气息。
她的手腕枯瘦如柴,青筋凸起,像几条蚯蚓趴在皮肤上。
年轻人三指搭在老妇人的腕脉上,闭目凝神片刻,然后睁开眼,从身旁一个破旧的布袋里取出几株晒干的草药。
那草药的品相并不好,叶片枯黄,根茎萎缩,显然是仓促间从山野中采来的。
年轻人将草药放入粗陶碗中,用一根木棍细细捣碎,然后兑上少许清水,端到老人面前。
“大娘,喝了这碗汤药,能退些热。”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
老妇人颤巍巍地接过碗,双手抖得厉害,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两行泪水:
“先生……先生大恩……老身无以为报……”
“快喝吧,莫要说话,省些气力。”
年轻人轻轻扶住老妇人的手,帮助她将那碗浑浊的汤药喝下。
然后他从自己旁边布袋中摸出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粮——那其实只是一块掺杂了麸皮的粗饼——掰下一小块,塞进老妇人手中。
“路上嚼着,能撑些时候。”
老妇人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攥着那块粗饼,如同攥着最后的生机。
年轻人没有停歇,立刻转向下一个病人。
那是一个躺在门板上的中年汉子,右腿肿得老高,皮肤呈现出可怕的紫黑色,显然是被毒蛇咬伤,又延误了医治。
年轻人蹲下身,从布袋里取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毫不犹豫地划开那肿胀的伤口。
黑紫色的脓血涌了出来,散发出一股恶臭。
年轻人面不改色,俯下身,用嘴对着伤口,一口一口地将毒血吸出,吐在一旁的尘土中。
他的嘴唇很快也染上了一层紫黑色,但他只是用清水漱了漱口,便继续为伤者敷药包扎。
他的动作并不娴熟,甚至有些笨拙。
包扎伤口的布条打得歪歪扭扭,捣药时力道忽大忽小,诊脉时偶尔还要皱眉思索良久。
他的医术显然只是略通皮毛,远远谈不上精湛。
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郑重,仿佛眼前这些卑贱如泥的逃难者,是值得他用尽全力去救治的珍宝。
草棚外,逃难的百姓越聚越多。
有人捧着发烧的孩子,有人扶着咳血的老人,有人自己捂着肚子,脸色惨白。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眼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
年轻人没有驱赶任何人,他只是不停地忙碌着。
额头上渗出的汗水顺着眉角滑落,滴进眼睛里,他抬手用袖子胡乱一抹,便继续低头诊治。
粗布麻衣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又很快被燥热的风吹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